遼河：靜靜地從古流到今

楊春

遼河有多少歲了？

從踏出“遼河行”的第一步起，這個問號就縈繞在了心頭，待此行結束，它依然還在。埃米爾·路德維希在他的卓著《尼羅河傳》里，將尼羅河喻為“土地之父”，遼寧人則素喜以“母親河”來比擬遼河。兩者的共同點是都將河流視作了一個生命實體。那么遼河的年齡果真是個可推測的數字嗎？或許它的經歷能給人一點啟示。

遼河源頭福德店

遼河上游有東、西兩個源頭，西源是老哈河與西拉木倫河的匯流，稱“西遼河”;東源出自吉林遼源，稱“東遼河”。兩者于遼寧昌圖縣境匯合，始稱“遼河”。東、西遼河匯流處，稱“福德店”。“福德”顯然是個好名字，據說令國人備感親熟的土地佬，在臺灣就被稱為“福德正神”，而它在遼河源頭的出現無疑更為漂亮，因為那意味著“聚福匯德”。

關于此名的來歷，一位老人是這樣說的——

百余年前，此地有個小屯子，僅八戶人家，叫“丁家坨子”。屯旁有條驛道，行人絡繹不絕，屯中一個名叫孫芝的人，就獨具慧眼地開起了一家車馬店，專供路人歇腳打尖，取名“福德店”。不知是緣于生意過于紅火，還是只因日子久了，人們后來竟逐漸淡忘了丁家坨子，而將此屯改稱福德店了。若干年后的今天，那小屯子已擴展成村落，生息著幾十戶人家，反倒定名為“八家子”了。

1950年，村旁成立起一個水文站，即測繪水文資料及監測水情的站點，堪稱“遼河干流第一站”。那小站如今還在，是一棟紅瓦粉墻的兩層小樓，院門豎有“遼寧省水文水資源勘測局福德店水文站”的牌匾。這是目前僅存的“福德店”的可視標志。事實是，作為一個曾經的店名與地名，福德店早已被時間拋置腦后，現在除了水文圖表資料及軍事地圖仍將其作為地名偶有顯示外，在其他任何圖冊中都再也找不出這個字樣了。

上述信息的透露者，就是福德店水文站的原站長曹鳳老人。老人在此工作了大半輩子，對店主孫芝也仍存童年的朦朧記憶，說孫芝的第四代和第五代后人現仍居于八家子村。

遼河河道的古今變遷

從福德店開始，遼河一路下行。都說“一江春水向東流”，遼河卻是由東北走向西南，曲曲折折地奔往渤海遼東灣。這也是遼河的一個別致之處。

從福德店到入海口，如今有浩浩1300多公里的路程，古時應該會短些，這是由于遼東灣海岸線始終在持續退縮的緣故，時下每年也仍會往海里縮進10米左右。余出來的那10米就成為了灘涂，會相繼長出翅堿蓬和蘆葦等耐鹽堿植物，然后很可能會變成耕地。這種源自亙古的滄海桑田的變遷，無意中延長了遼河的跋涉路徑，時代愈近，路徑愈長;路徑愈長，遼河所流經的城鎮和村莊就愈多，所澆灌的沃壤也愈來愈龐大。

與路程長短相對應的，還有河道的變遷。在1861年到1958年的97年間，遼河經歷了一個“獨流——分流——獨流”的演變，遼河入海口也由原來位于營口市西郊的“遼河口”，變更為后來位于盤錦市西南的“雙臺子河口”。

遼河的第一次分流發生在1861年。那一年遼水泛濫，從右岸冷家口潰決，順雙臺子潮溝宣泄而去，并將其刷成新槽，使遼河得以分流入海，不再為患十余年。到1873年，因春旱斷流，當地人又將潰口堵塞，之后遼河水患如初。

遼河的第二次分流發生在1896年。那一年時任奉天將軍的依克唐阿執意要改變遼河為患的現狀，便起用名紳劉春烺挑河分水，復開了堿河。雙臺子潮溝由此正式晉升為雙臺子河，與遼河故道一起分流遼河干流來水，且很快就分去60%的水量。

遼河的再度獨流入海，發生在1958年。那一年為根治遼河水患，人們在六間房把遼河干流通往故河道的水道堵塞，使干流來水盡由雙臺子河于盤錦市西南入海;故河道則僅能從三岔河處納渾河、太子河于原河口即營口市郊入海，并被更名為“大遼河”。

意即，遼河的第一次分流是自然力所致，第二次分流及復又獨流，則都是人力所為。那個名士劉春烺也因此被人深記，相傳當年臺安縣、盤山縣的民眾曾為其立了兩塊功德碑，碑文均為北鎮進士李維禎所撰，也都立在河邊，今日也都已被河水或時光所湮沒無存。

遼河故道的遼河水

在1958年復又獨流之前，遼河還發生過一些故事。這些故事所導致的美好結果之一，是使遼河故河道即今大遼河河道，迄今仍有機會獲得部分源出福德店的遼河干流來水。

1896年的遼河分流，根本上是為著農業，然而卻不利于航運，遼河故道的水量由此逐年減少，致使船只上行困難而常常擱淺。為重振遼河航運，營口遼河工程局于1924年在今盤錦境內的二道橋子至夾信子間開挖了一條人工運河，溝通了雙臺子河與遼河故道，使上行船只可由此轉到遼河干流，從而避開水深不足的河段，亦縮短了航線。此河即新開河，是遼寧有史以來的第二條人工運河（第一條是明代路河），也是迄今仍然可見的唯一一條運河。

新開河的開通，其實是對清末復興遼河航事之種種努力的延續。自遼河航事于清末日益衰頹以來，時任盛京將軍的趙爾巽與營口商會即屢次謀求重振之策，為此曾特聘英國工程師秀思對遼河航道進行了全面勘察，并于1908年嘗試堵塞冷家口，欲使遼河干流來水不再分流雙臺子河，從而雍高遼河故道的水位。此方案遭到盤山、臺安、新民、遼中等地民眾的極力反對，導致其最終流產。

然而重振遼河航運的想法并未就此泯滅。清末民初的動蕩過后，與遼河航事興衰關系甚密的營口商會及駐營口的外國公司，到底在1922年啟動了新開河工程，并于1924年竣工。同時在雙臺子河河道建成了馬克頓閘，以攔截雙臺子河水并使之經新開河進入遼河故河道。兩大工程竣工后，雙臺子河兩岸的大片膏腴之地因不再能接受河水浸潤而復為斥鹵荒灘。接下來的事態很快表明，新開河的疏浚并非復興遼河航事的有效之舉，遼河航事在時勢的演變中仍不可逆轉地日益衰落下去，且再未復興。數年后，新開河及馬克頓閘即告廢棄。

新開河的北端二道橋子俗稱“北河口”，南端夾信子俗稱“南河頭”。1939年，為迎納日本移民的入殖，偽滿當局曾在北河口修建了二道橋子抽水站，用于附近稻田的灌溉和排水。這使新開河得到了重新應用，但為時短暫，八一五光復后再度棄用。

1970年，人們于北河口修建了二道橋子閘，雙臺子河水通過此閘可流入大遼河，實現了“北水南調”;1983年，又于南河頭建成了南塘抽水站，可抽大遼河水入雙臺子河，落實了“南水北調”。新開河由此成為雙臺子河與大遼河的調濟性水道，能以一河之豐補另一河之欠。遼河故道即今大遼河河道，也由此重又迎納了部分源自遼河干流的“聚福匯德”之水。

遼河經歷了世事，世事也左右了遼河。遼河見證了世事變遷，世事變遷也在遼河身上打下了烙印。只能說遼河是一條古老的河，至于其年齡，還是想想就撂下吧。

（圖片提供/遼寧省遼河凌河保護區管理局 圖片編輯/李雨忻 ?張思宇）

責任編輯 郝萬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