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生長

淡水天

春天是舒暢的季節，萬物都在向天地開放。難得一個休憩的午后，阿愚拉著圓圓，在一塊綠草坪上躺下。懸鈴木的新葉已經長得足夠大了，為阿愚和圓圓把陽光遮擋得剛剛好。透過樹葉的縫隙，還能望見對面教學大樓上穿著淺黃色校服的人影，三三兩兩的，就像是陽光孵出的雞蛋，柔軟而又遙遠。

“真像是從一個時空去到了另一個時空里啊。”阿愚在心里想道。她撥開額前的劉海，好讓自己更加浸入此時此刻的春光里。青草就在她的耳邊呼吸，她很想就此睡去，做一個愉悅的夢，以抵消對眼前生活的厭倦。

夢里啊，要有一座很大很大的果園，她就在果園里奔跑，肆意地歡笑，唱春天的歌，跳春天的舞步，吸吮甘甜的果汁，把漂亮的花環戴在頭頂上……直到圓圓推了推她的手臂，阿愚才從遐想中回過神來。

“喂，阿愚，我們來抽背古詩文吧？下午就要默寫了。”

“好。”阿愚輕聲答應。于是午后的草坪上，開始回漾起混沌而蒙昧的詩意。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故國神游，多情應笑我，早生華發。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

“……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此去經年，應是良辰美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

背了一陣，又歇息一陣。詩文的字面意思尚有些弄不清，也只是囫圇地吞下。下午還有兩場考試。高中生活，就是這樣的沉悶而苦累，像一本厚重的書，一頁一頁持續不斷的篇章，每日平緩而忙碌地繼續。

阿愚側過頭，“圓圓……”她輕聲呼喚身邊的朋友，“你喜歡現在的生活嗎？”

圓圓睜大了眼睛：“開玩笑！我怎么可能喜歡這樣整日整日被接連不斷的作業和考試所包圍轟炸的生活！”她的臉蛋紅撲撲的，因為神情激動更是添了幾分紅潤，“我一點也不喜歡現在的生活！每天累得像狗，要和各種習題作戰，腦袋里也塞滿了各種古怪難記的概念公式，連偶爾躺在草坪上曬曬太陽都不能忘記背誦古詩文……”她皺緊了眉頭，“這樣的生活，簡直太討厭啦！”

“可是，”她的話鋒一轉，眼睛也撲閃撲閃的，像是能擠出水來，“在與這樣的生活對抗的過程中，偶爾也會感覺到很有趣，就好像在打游戲一樣，接受任務，打倒怪獸，然后一層層地升級通關。當自己的小宇宙爆發的時候，也會很開心，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萌萌噠！似乎連之前所受的苦悶、悲傷，都可以不介意了。”

“接受任務，打倒怪獸，然后一層層地升級通關？”阿愚困惑地望著圓圓，她從來不知道，朋友的腦袋里存著這樣奇妙的想法。

“是啊，阿愚你也知道，我的立體幾何一直不太好吧。可是在反復演練習題之后，現在也能做對基本的題目了，這就好像升級通關了一樣！而且每次辛苦通關之后還有可能遇到意想不到的獎勵，比如現在和你一起躺在草坪上曬太陽的時光，就會覺得是一件很珍貴的禮物呢。還有和你一起在落葉上題字的日子也很美好啊。細細說起來，辛苦當然是有的，但和快樂比起來，就變得很輕很弱了，甚至變得好像只是為了點綴快樂而存在了。所以在一些時刻里，我甚至會暗暗感激現在的一切。”

說到這里，她沖阿愚笑了笑，窄細的眼睛里就好像綴著陽光一樣溫暖而明亮。阿愚覺得自己阻塞的心胸也因為這片陽光的照耀而漸漸開闊起來。

圓圓頓了一會兒，繼續說道：“而且啊，我覺得為了遠方的光榮與夢想，是可以忍受現有的辛苦的。阿愚，你以后想要從事怎樣的工作呢？我啊，已經慢慢清晰了自己以后想要走的路。我想成為一名記者，我要去記錄和表達人們的生活，記錄他們一生中遇到的怪獸，以及他們和怪獸作戰的過程。當然，有的怪獸是人們肉眼能夠看見的，有的怪獸則潛伏在生活的縫隙里，也許只有在濃重的夜色里才會現身。我啊，就是那個要把蹲伏在黑夜里的怪獸也給揪出來的人，這樣就可以留出更多的空間來存放一顆顆眼淚與歡笑，讓它們悄聲說出自己的生命故事。”

“阿愚，這就是我以后想要用一輩子的時間去做的事。為了能做成這件事，我愿意忍耐現在的辛苦。”

她的聲音緩慢而堅定，像是自身對于生命的允諾，話語一字字一句句地叩擊著阿愚的心弦。

在這個草長鶯飛的日子里，萬物都在向天地開放，阿愚的心也在一點點地向萬物開放。對面教學大樓上的人影疏淡依舊，陽光在孵化更多的雞蛋。阿愚閉緊了眼睛，她一遍遍地回味著圓圓的話。突然間，她拂去身上的草屑，拉起圓圓的手跑起來。她們在太陽下跑動起來，胸腔里閃耀著金燦燦的光芒，她們要跑進那棟大樓里，跑進重重的乏悶與辛苦之中。

“不，不是乏悶與辛苦選擇了我，是我選擇了乏悶與辛苦！”

“你以后想要從事怎樣的工作呢？”阿愚在心里反問著自己，她現在還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但是她知道，一些東西在緩慢地發酵醞釀，終有一日，一定會開出芬芳燦爛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