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父的心

徐樹建

陳家是鎮(zhèn)上數(shù)一數(shù)二的大戶，陳老爺一輩子苦心經(jīng)營方掙得這一片家業(yè)，可是唯一的兒子陳子建卻很不省心。這天老兩口探親三日回來，剛進臥房陳老夫人就尖叫起來：“老爺、老爺，家中箱籠全空了，金銀細(xì)軟一件也不剩了！”

這一變故氣得陳老爺臉色煞白，渾身哆嗦，好不容易才定定神，叫過管家問道：“管家，在我外出三日內(nèi)，那孽子可曾有異樣？”

管家聽了未曾開口，先是一聲長嘆：“唉，實不敢瞞，在老爺您外出的這三天，少爺天天夜不歸宿，白天倒是回來過幾次，但每次都是開房撬鎖翻箱倒柜，來去匆匆神情反常。身為下人我們也不敢多問，但我猜想，少爺翻得銀兩后十有八九又去賭了……”

就在這時外面有人通報：“少爺回來了！”

話音未落，隨著“通通通”的腳步聲，少爺陳子建大步流星跨進了房內(nèi)。只見他面容瘦削枯黃，雙眼通紅嚇人，顯然是熬夜太過的緣故。一抬頭見到爹娘，陳子建一下子愣住了，顯然想不到爹娘會回來，本能地叫了一聲：“爹、娘……”

陳老爺早就氣不打一處來，斷喝一聲：“誰是你爹？誰又是你娘？孽障，我問你，你娘的嫁妝、家里的銀兩是不是全被你偷去賭了？”

陳子建神色慌張低頭不語，顯然是默認(rèn)了。陳老爺更為生氣，胸口一陣陣氣血翻涌，又怒聲喝道：“你此番回家是想找到錢再去賭是不是？是不是又是那賭鬼阿三約你賭的？”

賭鬼阿三是鎮(zhèn)上第一號嗜賭如命的人，他不但自己賭，還開了個地下賭場，平日里不曉得有多少良家子弟被他拉下水，從此萬劫不復(fù)。陳子建聽爹如此喝問，小聲說：“這是最后一次，等這次翻了本我再也不賭了……”

又是最后一次！又想著翻本！這樣的話不知聽過多少次了，如今家里空空如也，往后這日子怎么過？陳老爺覺得肺都要氣炸了，指著兒子想再罵幾句，忽然覺得天旋地轉(zhuǎn)喉頭一甜，“哇”的一聲一大口鮮血狂噴而出。

這番打擊實在太大，纏綿病榻兩日后陳老爺便含恨去世了，往日的風(fēng)光頓時煙消云散。除了一幢棲身的房子，能賣的全賣了，所有下人也全都遣散，真可謂一夜之間家破人亡。可陳子建依舊沉溺于賭場，即使老母親一聲聲泣血相勸也止不住他的賭癮。

這天又是一夜濫賭回來，望著空蕩蕩的屋子，陳子建正迷瞪，母親從內(nèi)屋顫巍巍出來了，說：“你爹料定你遲早會有今日光景，所以臨走留下一封信，拿去。”

陳子建一愣，忙接過信，只見信上寫的是：速把房子賣了，可換得銀兩救急。

陳子建看到這里悚然一驚，忍不住喃喃自語：“爹讓我賣房子？真的假的？”

娘冷冷插進話來：“真的，我也完全同意你賣，如果不賣這房子，我怕你遲早會把我賣進妓院去，賭鬼可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來的。信上還有話，你再往下看。”

陳子建聽了臉一紅，接著往下看。爹繼續(xù)寫道：不過賣房子我有兩個條件，一、只許賣給那賭鬼阿三，價錢可比照行情打八折;二、阿三買了房后，必須把西廂房翻蓋一下，因為西廂房太舊了，盡管房子易主了，可我還是不想親手掙下的宅子就此頹敗下去。

陳子建大喜，這幢宅子幾進幾出高大結(jié)實，即使八折賣了也能換得幾百兩銀子。說實話，他早就打過這房子的主意，只是老娘住著開不了口，現(xiàn)在終于名正言順了。

那賭鬼阿三聽得有如此好事上門，自然是一口答應(yīng)下來，這樣整齊高大的房子八折就能買到，到哪里找這便宜事去！至于翻蓋一下西廂房，反正也是自家住，小事一樁。

阿三和陳子建當(dāng)即完成交易，然后叫來瓦匠翻蓋西廂房。誰知剛推倒墻壁，瓦匠就大叫起來：“銀子、好多的銀子！”

阿三和眾人聞聲一看，天哪，這不起眼的墻壁內(nèi)竟封著無數(shù)白花花的銀子，毛估竟不下千兩，這下發(fā)大了！

那陳子建聽了如同頭頂上炸響一個驚雷：難怪爹遺言一定要阿三翻蓋西廂房，原來是讓他發(fā)一筆大財！可爹都恨死阿三了，又為什么把大財留給他？

陳子建問娘，娘淡淡地說道：“你爹即使留給你再多的錢，你早晚也會輸光的，所以干脆留給別人得了。”

陳子建不死心，又去找阿三，厚著臉皮說：“阿三，這銀子是我家的，是我家藏在墻內(nèi)的，所以你得給我。”

阿三聽了哈哈大笑，一臉蠻橫地說道：“你小子真是想銀子想瘋了，這房子都是我的，銀兩自然更是我的了。何況你爹特地指明了讓我翻蓋西廂房，這不是明擺著讓我找到銀子嗎？滾！快滾！再糾纏的話我打斷你的腿！”

陳子建萬萬沒想到一向是好哥們的阿三竟翻臉不認(rèn)人，果然是賭場之上人情薄，往日真是瞎了眼糊了心！一時間他又羞又恨，正沒地方出氣，忽然間聽到一個驚天消息：阿三被山上的強人綁了票！強人傳出話來：拿一千兩銀子方能換人。

陳子建一聽明白了，肯定是阿三拆房發(fā)橫財?shù)氖卤粡娙酥懒耍翘彀l(fā)現(xiàn)銀子的現(xiàn)場有好多人，人多眼雜。這些強人有個規(guī)矩，叫不義之財人人皆可取而得之，現(xiàn)在阿三的麻煩來了。

阿三家人接了強人的信后并不慌張，反正家里現(xiàn)在有的是銀子，只當(dāng)沒發(fā)財好了，當(dāng)即派人把銀子送上山。

不大工夫派去的人回來了，他倒不是空手回來的，可也沒領(lǐng)著阿三，而是帶回來一只血淋淋的手！

那人嚇壞了，失魂落魄地哭道：“那銀子是……假的，是鉛做的，只是在外面包了一層銀皮。強人發(fā)現(xiàn)是假銀子后大怒，一刀就砍下了阿三的右手。還說，立即送兩千兩銀子上山，若再做假，就把阿三一刀切成兩段！”

這下不管阿三有救沒救都已經(jīng)廢了，阿三家里頓時亂了陣腳，四處籌銀子。這時娘叫過陳子建，又遞過一封信說：“兒子，這是你爹臨死前留下的第二封信。”

陳子建見信上寫的是：子建，如果你娘給了你第二封信，就說明我的計策成功了，現(xiàn)在你速速買回咱家老宅子。記住，半價即可。不是咱落井下石，而是他阿三平日從你手里撈的銀子太多了，他是罪有應(yīng)得。

陳子建大喜，當(dāng)即依計而行。那阿三家為籌銀子早就慌成一團，見陳子建要贖回房子，自然是求之不得，再說這幢房子自家尚沒住進去便已是家破人傷，實是兇宅一幢，賣給別人誰都不要，此時不脫手更待何時。

經(jīng)此幾番變故，陳子建不由得感慨良多，當(dāng)扶著娘再次踏進老宅子時，剎那間恍如隔世。這時娘又掏出一封信來，說：“這是你爹留給你的第三封信。”

陳子建接信的手微微顫抖，展開信一看，上面斑痕點點，想是爹流下的淚水，而每個字歪歪斜斜字跡虛浮，顯然是爹臨終前拼盡最后一絲力氣寫就的。

信上寫的是：子建我兒，爹往日只顧掙錢，在外時多，在家時少，對你疏于管教，這才使你沉溺于賭博不能自拔，若我兒有三分罪責(zé)，我便有七分。所以爹臨死前絞盡腦汁設(shè)下此計，至少讓你和你娘有房可住，免于流落街頭，也算是稍贖罪責(zé)。若我兒經(jīng)此家破人亡之人生慘變后能自省自強，我在九泉之下也可瞑目了。

陳子建一字一句讀完后，心中酸苦、悔恨交織，叫了一聲“爹”，便放聲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