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救子

裴文兵

清朝嘉慶年間，江南童疃村有一位姓童的秀才，自以為讀了不少書，家中又富有，一向驕橫跋扈，不把鄉(xiāng)鄰們放在眼里。他的兒子童鳴比起他來，可謂青出于藍勝于藍，從小就不可一世。

童鳴年滿二十歲這一年，一天，他從村中走過，一不留神腳下一滑，摔了一個嘴啃泥。這一幕正好被村里的程松看見，就忍不住笑了一笑。

童鳴哪曾受過別人的譏笑，立即從地上爬起來，沖著程松破口大罵，程松立馬反唇相譏。童鳴又惱又氣，揀起一塊石頭朝程松砸去，程松躲閃不及，被砸斷了左胳膊。幾位旁觀的鄰居連忙把程松送回家中，并請來郎中為他接骨，童鳴則大搖大擺地回家去了。

接好骨頭，程松吊著胳膊急匆匆地走進了同村的周勤家。周勤以教私塾為生，一向古道熱腸，鄰居們有了為難之事，都愿意找他幫忙。程松把自己被童鳴砸斷左臂一事說給周勤聽，然后請周勤為他寫一份狀子，他要去縣衙狀告童鳴，并說有鄰居愿意作證。聽罷程松的一番話，周勤不禁義憤填膺。他一向看不慣童家父子的為人，曾多次勸過童秀才，可都被當成了耳旁風。因此，他早就想讓童家父子受點教訓，今天正是好機會。

周勤讓程松回家歇息，然后拿起筆寫起了狀子。他一邊寫一邊想：此案人證、物證俱在，童鳴的大牢算是坐定了！狀子寫到一半，忽然有人敲門，周勤開門一看，來人竟是童秀才。周勤沒好氣地道：“你來干什么？”童秀才一臉的焦急：“周先生，我請求您不要為程松寫狀子。”

原來，童秀才聽說自己的兒子砸斷了程松的左臂后，本來不以為然，可當他聽說程松去找周勤寫狀子后，頓時急了，他可舍不得讓自己的寶貝兒子吃官司。于是，他到程家掏出一筆銀子作賠償，想讓程松不要去告狀，誰知程松卻將銀子扔到了門外。童秀才只得離開程家，又匆匆趕到了周家，想請周勤不要為程松寫狀子，如果沒有狀子，程松自然就告不了狀了。

聽完童秀才的來意，周勤沉吟了一下道：“童秀才，你在村前的河上修一座橋吧！你修好了橋，為村里做了好事，程松一感激，就會念你童家的好，就不會去縣衙告狀了，我和鄰居們也會勸說程松不要記恨你們童家。”童秀才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然后道：“周先生，我今天便動手修橋，您可千萬不能給程松寫狀子啊！”

當天，童秀才便請來了工匠，買來了石料，在河邊忙活起來。第二天一早，程松趕到周家取狀子，可桌上擺的狀子只寫了一半，便問：“周先生，您咋只寫了半張狀子？只有這半張狀子，我咋告狀啊！”

周勤把童秀才昨天來到他家，請求他不要寫狀子的事說給了程松聽。程松更急了：“周先生，難道我的狀就不告了么？”周勤連忙道：“你別急，等童秀才把橋修起來，咱們再告他不遲。”

原來，在童疃村前面有一條大河，河上無橋，村里人只能依靠一只渡船過河，那只渡船很小很破舊，曾經(jīng)有人在乘船時落水而死。周勤和村民們一直想在河上修一座橋，只因為缺錢一直沒能如愿。昨天，童秀才請求周勤不要寫狀子時，周勤頓時覺得修橋的機會來了：童秀才財大氣粗又救子心切，如果讓他出銀子修一座橋，換取童鳴不受牢獄之災，童秀才肯定會答應！

送走程松，周勤來到河邊，只掃了幾眼便皺起了眉頭。他發(fā)現(xiàn)，河邊的石料很少，工匠也只有區(qū)區(qū)兩位，這哪里是修橋的架勢！周勤立即趕到了童家，對童秀才道：“我看你不是真的想修橋吧，你還想救你兒子嗎？”

童秀才一陣張口結(jié)舌，他確實不是真的想修橋——他舍不得花那么一大筆銀子！因此，他只買來很少的一點石料，只請來兩位工匠做做樣子，以便穩(wěn)住程松和周勤不去告狀，打算等事情一過去，便賣掉石料，辭掉工匠。沒想到，他的如意算盤被周勤給識破了。童秀才沒了法子，只得買來石料，并請來了許多工匠，大張旗鼓地修起橋來。

兩個月后，橋終于修好了。完工的那天，童秀才讓一位工匠在橋上刻橋名，周勤忽然走了過來，大聲問道：“童秀才，你為這座橋起了個什么名字？”望著這座花費了自己大筆銀子的橋，童秀才牙疼似地道：“這座橋，我準備以我的姓名當名字！”

周勤道：“童秀才，這是一座供咱們童疃村全村人出入的橋，如果以你的姓名當名字，那么，村里人必然會認為你要他們?nèi)巳烁卸鞔鞯拢厝粫鹚麄兊牟豢欤绻麄円虼藙癯趟扇ジ鏍睿强删驮懔耍　?/p>

童秀才臉上的汗頓時就下來了：“周先生，依你看，這座橋該起個啥名？”周勤道：“就叫‘童疃橋吧，表示這是全村人共有的橋！”童秀才無可奈何，讓工匠刻了起來。望著童秀才那心有不甘的樣子，周勤的嘴角不禁露出了一絲微笑。

橋名很快便刻好了。周勤回到家中，又揮筆寫起狀子來。他一邊寫一邊想：橋修好了，橋名也刻好了，程松也該告狀了。童秀才發(fā)現(xiàn)上當之后，總不能再拆了橋、將橋名磨掉吧，這會讓村里人更加怨恨的。

寫完狀子，周勤到程家讓程松去告狀。程松卻說他不想告了，雖說童秀才是為了救兒子才修了橋、刻了橋名，但他總算是為村里人做了一件好事。周勤見程松心意已決，只得離開程家。快走到自家門口時，他忽然想到：此事若是就此罷休，那太便宜童家父子了。不行，這事不能就這么算了！

想到這里，周勤轉(zhuǎn)身來到童家，對童秀才道：“雖然程松決定不去告狀了，但難保哪一天，他會聽從別人的勸說再去告狀的，因為你得罪的人太多了。因此，你應該繼續(xù)為村里人做點好事，感動大伙，那樣才不會有人勸說程松去告狀！”

童秀才趕緊問：“做啥好事？”周勤道：“你每天親自將童疃橋打掃干凈，便算是好事一樁。”

從第二天開始，童秀才就每天把童疃橋打掃一遍。童鳴知道這事是自己惹下的，不忍心看著父親每日辛苦地掃橋，于是每天都前去幫著掃。日子久了，許多村民也經(jīng)常幫著掃起來。

日子一晃過去了兩年。這天，周勤正在家中看書，童秀才忽然一頭闖了進來，道：“周先生，感謝您救了童鳴啊！”周勤一愣，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童秀才繼續(xù)道，“程松不告狀，只是免去了童鳴的一場牢獄之災。今天，您算是救了童鳴一命啊……”

原來，童鳴有一幫狐朋狗友，都是富家紈绔公子，但自掃橋以來，他慢慢斷了同這些人的來往。今天，那一幫紈绔公子邀童鳴出去玩耍，童鳴推辭不掉，只得去了。在路上，他們遇上了一位老漢，那些紈绔公子捉弄老漢取樂，最后竟把老漢扔下了一座山崖，童鳴怎么攔都攔不住。那老漢被摔死了，童鳴將此事報了官，那些紈绔公子全被抓進了大牢。如果今天童鳴和那些紈绔公子一起狼狽為奸，便也會犯下重罪……

周勤聽得目瞪口呆，他想了好大一會兒，才算明白過來：童家父子每天掃橋，風里來雨里去的，與鄉(xiāng)鄰們天天在橋上見面、相互招呼，天長日久，他倆便不知不覺去了驕橫跋扈之氣，學會了與別人平等相待。正因為如此，童鳴今天才逃過一劫。當初讓童秀才修橋、刻橋名、掃橋，原本只是想讓童家父子受點教訓，沒想到竟然因此改變了他們的性子，真是意外之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