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念


孟加拉國有意引入中國的發展模式,承諾推動南亞與東亞合作,并力邀中國領導人訪孟。
早在2013年9~10月國家主席習近平在中亞和印尼分別提出“一帶”、“一路”大戰略之前,李克強總理即在同年5月出訪亞歐四國期間,在印度和巴基斯坦先后提出“中印緬孟經濟走廊”和“中巴經濟走廊”的構想。不久前的國家“一帶一路”規劃,將這兩個經濟走廊提到“與推進‘一帶一路’建設關聯緊密”的地位。隨著瓜達爾港2015年4月中旬全面投入運營,“中巴經濟走廊”率先邁出關鍵一步,而相對復雜的“中印緬孟經濟走廊”則在對接“絲路”上面臨幾道坎。
“中印緬孟經濟走廊”的前身,是上世紀末云南學術界提出的“中印緬孟區域經濟合作構想”。該構想的初衷,并非如中緬油氣管道般旨在開辟繞過馬六甲海峽的海陸聯運通道,而在于聯結中國西南省份與緬甸、孟加拉國以及印度東北部欠發達地區,實現聯動發展。1999年,中印緬孟四國第一次經濟合作大會在昆明舉行,并在《昆明倡議》中規定每年召開一次會議。盡管四國學術界推崇打通昆明到加爾各答的商路,但隨著新世紀初孟加拉國、印度陸續發生領導人更迭,該機制逐漸步入雷聲大雨點小的窘境。此外,啟動較早的“大湄公河次區域經濟合作”當時正如火如荼推進,也轉移了域內國家對中印緬孟經濟合作的興趣。
在沉寂了十多年之后,中印緬孟經濟合作又煥發出生機。2013年5月,剛剛就任總理兩個多月的李克強訪問印度,與10年任期進入尾聲的辛格總理共同倡議建設“中印緬孟經濟走廊”,以加強本地區互聯互通。此時,孟加拉國開國元勛之女、曾在印度避難6年的哈西娜在本國連續執政已有4年,且有望在來年大選中戰勝“老對頭”卡莉達·齊亞、開啟另一個5年總理任期,故有意引入中國的發展模式,加強基建投入。而緬甸前總理吳登盛,此時也已擔任實權總統兩年多,期待提升對華關系。于是當年底,“中印緬孟經濟走廊”聯合工作組第一次會議在昆明召開,令這一升級版合作構想進入官方主導的聯合研究階段。
后續的進展證明,中國之外最積極的要屬經濟水平墊底,且有大量國民在外打黑工的孟加拉國(印緬國內的一些騷亂即針對孟國人)。2014年,孟總理哈西娜和總統哈米德先后訪華,推動落實孟中印緬經濟走廊建設;年底,哈西娜還向中國外長王毅承諾,自己會推動南亞與東亞合作,并力邀中國領導人訪孟。
從博鰲論壇2015年會上中國公布的“一帶一路”規劃來看,中印緬孟經濟走廊正好處在絲綢之路經濟帶擬重點暢通的西南路線上。鑒于印度、緬甸和孟加拉國都是印度洋沿岸國家,該走廊更大的意義在于連通“一帶”與“一路”。由于在陸上與海上絲路中均占據重要地位,中印緬孟經濟走廊的建設對于“一帶一路”戰略在中國西南方向的有效推進至關重要,盡管落實起來困難重重。
在中印緬孟經濟走廊中,連接南亞與東南亞的緬甸頗為重要。基于對緬甸戰略地位的看重,中國在2011年春緬甸新政府成立之后,將中緬關系升級為“全面戰略合作伙伴關系”。然而,同年9月緬甸新政府暫停中緬合資項目密松大壩,中國在緬甸的銅礦、鎳礦等合作項目也受到影響。這一系列針對中資企業的反對浪潮給中緬關系發展投下陰影。接下來近兩年時間,中緬未簽大型合作項目。
中緬關系出現新契機,是在歷時3年的“中緬油氣管道工程”緬甸段于2013年6月全面建成后。當月,從上年令昂山素季揚眉吐氣的議會補選中緩過氣來的吳登盛總統,向來訪的中國國務委員楊潔篪承諾會在涉中國核心利益問題上“堅定支持中國”,同時表明了歡迎中國企業投資的態度。翌年,吳登盛三度訪華(4月出席博鰲論壇,6月國事訪華,11月出席中國與7個非APEC成員的“互聯互通伙伴關系對話會”),其后又作為“東亞合作領導人系列會議”東道主,表示歡迎中方的“一帶一路”倡議,承諾配合推進中印緬孟經濟走廊建設前期工作。
盡管在高層互訪的推動下,中緬關系從密松大壩的陰影中有所緩和,但“樹欲靜而風不止”。2014年底,萊比塘礦場的擴建計劃引發新一波民眾抗議,緬甸警方與示威群眾發生沖突,導致1人死亡、20人受傷。事后緬甸輿論紛紛斥責政府暴行,西方輿論也跟進譴責緬甸政府,并把矛頭指向中國,使得中國在緬投資項目承受巨大壓力。其實,自密松大壩事件后,中資企業已經按照緬甸調查團的要求,就環保、宗教習俗以及居民安置等多種要求做出合理安排,但這并未能阻止緬甸國內反華激進勢力的干擾。中國國內有學者稱之為“中國投資的政治化趨勢”,而這很大程度上與中資企業跟緬甸政府的合作模式有關。目前中緬經貿合作大都集中在一些大項目上,受益者主要是中資企業以及緬甸政府。由于緬甸普通民眾直接獲益甚少,往往對中資企業懷有情緒。未來推進中印緬孟經濟走廊,如何確保中國在緬互聯互通工程不受反華勢力干擾,非常棘手。
中國在緬投資風險之外,緬北“民地武”與緬國防軍之間的沖突,也連累到中國西南地區的對外開放。2015年初,緬甸國防軍與克欽獨立軍因玉石及木材貿易再起干戈。隨后,回鄉省親的“果敢王”彭家聲與緬國防軍爆發沖突,不僅造成大量緬北難民擁入中國境內,緬軍軍機還侵入中國云南領空炸死中國公民。盡管緬政府隨后正式向中國道歉,也召開了全國停火協議談判會議,但緬北小規模沖突并未停歇,中國西南邊境仍存安全隱患。中印緬孟經濟走廊要想構建便捷的交通網,必須途經緬北地區。在緬甸民族和解進程仍看不到盡頭的背景下,這一走廊的建設將備受掣肘,中國西南方向的“一帶一路”建設也將受到影響。
作為“中印緬孟經濟走廊”的重要參與國,印度卻對建設這一可能提振本國西孟加拉邦經濟的走廊并不上心。2014年5月上臺的印度人民黨政府,尚未對中方提出的“中印緬孟經濟走廊”進行回應。除了西孟加拉邦處于草根國大黨和印共(馬)勢力范圍的內政因素外,最大的考量莫過于所謂的中方戰略威脅。
早在中緬關系自1980年代末回暖之際,印度就大肆渲染中緬關系對印度的安全威脅。印度戰略家認為,中國援助緬甸修建公路、橋梁及其他基礎設施,對印度來說是潛在威脅。他們擔心這將使中國獲得通往印度東北部的門戶。印度還對中國在緬甸修建深水港疑慮重重,認為這有可能成為中國海軍在印度洋的潛在后勤補給線,中國試圖通過緬甸在印度洋、孟加拉灣獲得更穩固的立足點,這將對印度海軍構成威脅。
在這種威脅感知下,印度一方面加強了與緬甸的軍事合作,另一方面也另起爐灶,聯合緬甸、孟加拉國、泰國以及斯里蘭卡,成立孟印緬斯泰經合組織(BIMSTEC),以平衡中國影響力在緬甸、孟加拉國以及印度東北部的擴展。莫迪上臺之后,致力于周邊外交。他不僅趁赴內比都參加東亞峰會之機訪緬,還主動出訪包括斯里蘭卡在內的印度洋沿岸小國。而長期困擾印孟關系的“飛地”問題,也有望在莫迪時代得到妥善解決。這一切都預示著,莫迪時代的印度將在緬甸、孟加拉國施展更大的影響力。不過,考慮到印度對中國“一帶一路”戰略的疑慮,印度在緬、孟影響力的擴展不僅難為中國實施該戰略創造機會,反而會擴大緬、孟在中印之間周旋的空間。畢竟,緬、孟在公開歡迎中國“一帶一路”戰略的同時,也積極參與印度主導的孟印緬斯泰經合組織。
盡管如此,前不久中印兩國防務與安全磋商在北京召開,雙方表示中印聯合軍演將會在中國境內舉辦,這將增加兩軍的感情,也將在印度總理莫迪5月訪華之前,增強兩國都“感覺良好”的因素。而4月15日中國財政部公布的亞投行57個意向創始成員國名單中,印度也名列其中。在“一帶一路”的背景下,中印兩國未來的競爭與合作如何走向,值得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