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生，看見，或說出 [組詩]

雷喑

一件小事

十六歲時的暑假

上午九點多鐘

天氣晴朗

萬里無云

我用一把木柄小刀

在大院樓下不遠處

一架秋千的

座板下面

吭哧吭哧

刻下一行

小字——

“要是哪個女生看見了那你長大了就作愛我

的那個人”

刀子太快了還是不快

反正刀把子上有血

晌午的太陽過于猛烈

直到如今

我的視力依然沒能

恢復過來

大雪。馬路邊。兩個旅人一邊看街景一邊喝咖啡

雪越下越大

馬路上暫時還看不見泥濘

兩個旅人

各自坐在一把破舊的椅子上

雪蓋住了桌布的顏色

雪落進咖啡杯里是斜著的

他們看往同一個方向

也可能不是

一個沉默不語

另一個在說笑著打著手機

雪越下越大

雪越落越厚

腳邊的包裹和行李也變成白色的了

整個世界都變成白色的了

世界上好像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了

他們成了兩個真正的

“雪人”

旁若無人

兀自尋歡

只有穿咖啡色衣服的服務生一會兒來

一會兒去

五年來，今天第二次偷看兒子的日記

我發現

兒子的日記本里

夾有兩頁情書

一份是某女孩寫給兒子的

一份是兒子寫給某女孩的

我查看并比較了兩份情書的落筆日期

兒子的在先

女孩的在后

這本也正常

不說了

反正這與我與他媽當年是不一樣了——

它們

無一例外

居然都是A4紙的打印稿

一年四季皆有熱鬧好看

從外到內

從內到外

市民們在歡樂購超市自覺地排起長隊

我看到

霜后的甘蔗

一支支

一簇簇

一列列

酷似醬紫色的長矛

這陣勢多像

公元前209年秋揭竿而起的那支農民義軍

浩浩蕩蕩

盔歪甲斜

明明白白

稀里糊涂

誰說只是少了面在風中獵獵作響的戰旗

一抬頭——

你不是看到了

一道猩紅的橫幅——

“今日起進口甘蔗揮淚大酬賓”

一首聽來的詩

詩人張執浩

將他女兒的最后一顆乳牙

保存下來

洗凈后

裝在一個小木盒子里

他說

等她長大了

用這顆牙齒

為她打磨成一顆

“鉆石”

恍 惚

之所以每天泡在網上

主要是想通過互聯網找到自己

失散多年的妹妹

我就一個妹妹

直到昨天母親去世一周年的家宴上

我才意識到

妹妹小玲

真的早于五年前就在南京空軍后勤醫院

沒有同我握手

就永別了

夢中她的手冰涼冰涼

所 見

一個人

在公用電話亭打電話

說著說著

聽筒突然從手中

滑落

像個剎那間失寵的孩子

在時光的灰塵里

來回晃蕩

搖擺

大街上人群來來往往

一撥過去又換了一撥

而打電話的人

仍在聳動著雙肩

哭泣

但沒有任何一個人聽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