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通馬赫

郝科

羅蘭·巴特和一本漂洋過海的家庭相冊

1馬赫（Mach）=340.300417208米/秒。

1馬赫即1倍音速，馬赫數(shù)小于1者為亞音速，馬赫數(shù)大于5左右為超高音速；

馬赫數(shù)是飛行速度和當時飛行音速間的比值，它隨大氣高度的變化（空氣密度變化）而變化。

1馬赫（Mach）在海平面的高度上約等于1224公里/小時的速度。

在一個拷貝概念的科學式開場之后，關于交通的討論似乎應該進入到一種更加具體的歸類和確認中：道路、航線、碼頭、車船、飛機、信號和標志等等，被圍困在秩序與機械中的日常經(jīng)驗，將交通的第一面孔定型在了一種如照片般靜止的影像記憶中。

照片上的那些人或風景“出” 不來：他們被麻醉在相冊的邊框內(nèi)，被釘在了那里，像蝴蝶似的。

“馬赫”以精確的數(shù)字組合為通道，賦予了不同的靜態(tài)之物以并不準確的速度遐想—坐在機艙中看到舷窗外緩步飄過的白云，是感官速度與數(shù)據(jù)計量間彌散出的時差—我們需要通過添加在理性經(jīng)驗上的想像，來完善出此刻速度的真實動感。

我是一切照片的方位標，正是在這一點上，照片以向我提出根本問題的方式，令我驚訝：“此時此刻”我為什么活在“此地”？

不管以何種參照來計量物體的移動軌跡，“速度”都是物化的“交通”進入到抽象循環(huán)系統(tǒng)中的最基本要素。

當交通不單純指向狹義上的“交通工具”“交通設施”和“運輸”時，與之相關的解讀也會向著不同的時間概念上發(fā)生“位移”“速度”與“時間”本就是延續(xù)在數(shù)字軸線上兩條不規(guī)則的互振波形，卻并非完全對等。

所謂的先進社會，其特點在于這樣的社會今天所消耗的是照片，而不是像過去那樣，是信仰。

速度傾向于短暫的此刻，在它身后的則是一段難以計數(shù)的時間之和，即歷史。

歷史以相對靜默的龐大消聲著過去所有速度的喧囂感，并在我們出生之前構成著過去與今天間川流不息的交通景象。

歷史，不就是我們尚未出生的那段時間嗎？

而在近代歷史錯綜復雜的交通網(wǎng)絡中，照片成為了它用來運輸時間最“精確”的手段之一：與文字和繪畫相比，照片顯得更加“冷靜”；與電影等動態(tài)影像相比，照片又帶給我們更多可供“凝視”的空間。

（過去）我們不愿意相信歷史，我們只相信以神話形式出現(xiàn)的歷史。攝影破天荒第一次破除了這種抵制情緒：從此以后，過去和現(xiàn)在一樣地確實可信了，我們在紙上看到的，和我們所觸摸到的一樣可靠。

但在神話的靈光消逝在攝影“真實”的反光中之后，我們通過近代史的高速路逆向行駛回過去時，卻往往會發(fā)現(xiàn)靈光又再次幽靈似的閃現(xiàn)在很多照片之中。

照片泛黃了，影像不清，最后上面什么都沒有了，終將有一天被扔到垃圾堆里去，如果不是我扔，至少我死后也會有人扔，那么，和這張照片一起消失的又是什么呢？不僅僅是“生命”（曾經(jīng)活生生地站在鏡頭面前過），而且，怎么說呢，有時候還是愛。

在瞬間曝光的底片上，更多此刻之外生命的豐厚質感可以通過或清晰或模糊的影像細節(jié)呈現(xiàn)出來。就像羅蘭·巴特所言的“刺點”，這些容易在“一瞥”中被忽略的細節(jié)，卻可以為靜心的“凝視”提供諸多體驗“遙遠”的交通指示。而時間不可逆的運行軌跡在與“過去”拉開越來越深邃的鴻溝的同時，也會為照片敷上一層以緬懷為底色的“靈光”—愛或生命，最終都會變成他者眼中搜尋過去軌跡的沉默篇章。

“一瞥”是現(xiàn)代化的喧囂速度；“凝視”是遙感過去的慢速通道，甚至是一種“擁堵”的狀態(tài)。

在照片里，時間的靜止不動只以一種極端的、畸形的形式出現(xiàn)：“時間”被堵塞住了。不管照片如何“現(xiàn)代”，與我們的日常生活貼得多么近，卻無法不使照片中存在著一種奇怪的停滯，那停滯就像一個點，是個謎一般的非現(xiàn)實的點，那就是“停滯”的實質。

正如圖片中這本從漂洋過海而來的家庭相冊一樣。它最初的主人公曾行走在1954年德國的某地，并用照片將動態(tài)的“交通”切斷和隱藏在一張張長方形的邊框之中，我們無法通過這本相冊連接出彼時路線的地圖，也不知道他們身后的風景究竟歸于何處。

這本時間的容器也必然曾以不同的速度運行在歷史交通的網(wǎng)絡之中—在不同的手掌間被傳遞和翻閱、被放在背包里走過幾條街道、在午夜公交昏暗的燈光下被帶往另一座城市、流落在跳蚤市場上被翻檢挑選……

而在此之后，一段虛幻又真實的旅程又帶著這本相冊穿越了南北半球，在什么時間？什么地點？通過怎樣的方式？它被帶到中國，并最終被插進了我家中的書架上？

當不同的時間持續(xù)不斷地落入到眼前這些被濾去了色彩的照片上時，所有關于交通存在的證據(jù)又都回到了想象的原點上——它們所能確認的只有被麻醉在邊框中的“此刻”，一片片沒有前因后果卻閃現(xiàn)著濃厚“靈光”的此刻；而“速度”的震動則繼續(xù)停留在玄學的范疇內(nèi)成為一種自我參照的鏡像與工具。

（照片）能立即把一種存在—一種共生的存在—擺到世界面前；但是，這種存在不僅僅是政治范疇的（“用圖像參與當代的事變”），也是玄學范疇的。

交通或許并不是你每日所見的車水馬龍與擁擠，翻看一本久違的家庭相冊，世界的航線也會以凝滯著馬赫的速度展現(xiàn)在你的面前，但卻無法佐證“存在”的“真實”，而羅蘭·巴特所篤信的“一種共生的存在”，或許也是一種不同速度間錯落出的、求之不得的深深恐慌，一如你記憶中失聲的靜態(tài)擁堵。

粗體字部分引自羅蘭·巴特《明室》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