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琛

《春梅獨立》是安思遠購得的第一幅石魯作品,常年懸掛在安思遠書房,以供其朝夕欣賞?!板\瑟華年—安思遠私人珍藏”,此作以352.5萬美元成交。
安思遠曾在自己的著作中將中國繪畫藝術與Richard Strauss的音樂進行類比:這兩者同樣以模糊的主題開始,它們的美要在聆聽最后的旋律時才能完全掌握。憑借著敏銳的藝術自覺和審美自信,安思遠不但因為其對在中國國內曾長期遭到非議貶斥的石魯的青睞而屢屢為人稱道,他甚至改變了西方學界長期以來持有的成見——中國繪畫的輝煌在1800年左右就已經終結。
為中國兩個世紀繪畫正名
在安思遠之前許多西方藝術史學者認為中國在19、20世紀確實有不少有才華的書畫藝術家,但是他們的作品不但風格和構圖混淆、凌亂,不符合長期以來被視為經典的宋元體制 ,而且某種意義上講,這些藝術家大膽且極富表現力的作品本質上是對17、18世紀以“揚州八怪”為代表的豪縱、古拙且充滿個性的寫意風格的模仿和重現,而非真正意義上的具有獨創性的藝術創造力的體現。安思遠在上世紀60年代獲得了一批19世紀的中國書畫作品后,首先對此提出了質疑,他回憶道:“從這個時期的作品中我看到了一種意料之外的品質,而在此之前我曾被學者們反復告知這種品質根本不存在?!痹诎菜歼h的眼中,19、20世紀的中國最不缺少的就是被忽視的天才。
安思遠很早便開始對除中國以外的遠東地區的藝術品進行收藏,其中有一部分齊白石的重要畫作是上世紀50年代從其恩師兼摯友龐耐手中獲得的,但直至上世紀七八十年代他本人才獲得了在中國內地自由往來的機會,他和助手、友人們幾乎游遍了當時北京、上海、天津等城市的國營藝術和工藝品商店,并有幸閱遍了中國19世紀晚期至20世紀的幾乎所有重要藝術家的作品。從那時以后,安思遠的中國書畫收藏規模急劇擴大,包括李可染、林風眠、傅抱石、徐悲鴻、石魯等在內的多位20世紀的中國藝術家的作品都出現在了他的收藏名錄里,他本人也因此被認為是在此領域進行系統收藏的第一位西方藏家。
同許多其他杰出收藏家一樣,安思遠的收藏也是其個人審美趣味的表達,他對于富有張力的筆墨韻致的鐘愛在其收藏的作品中都有生動體現。安思遠數目龐大的中國書畫收藏既不是西方學院現實主義對近代中國藝術的綜述性記錄,也將那個時期體現社會主義意識形態的現實主義作品與并非在中國本土進行創作的藝術家的作品排除在外。但人們卻能從安思遠的收藏中看到書法對于中國繪畫的持續影響,并能領略到19世紀海上畫派和嶺南畫派的職業畫家們大膽使用的明亮鮮艷的色彩和勁爽豪放的筆墨。

潘天壽《滿堂清芳》成交價:156.5萬美元此作長期被安思遠懸掛于其公寓前廳墻中央。
安思遠在對這個被西方藝術史界長期遺忘的時代進行研究的過程中,積累了數量頗豐的創作于1800年至1950年期間的作品,并于1986年將他的“安思遠珍藏系列”書畫作品捐贈給了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其中匯集的400余件作品成為西方藝術館內最大型的近代中國畫館藏。這次捐贈在今天看來是一件值得拍手稱道的善舉,在彼時卻是“一場安靜的革命”。當時中國藝術在西方世界的認可程度遠差于今時光景,安思遠在做出很大努力后,才最終說服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接受他的捐贈,其間幸得當時的館長Philippe de Montebello和亞洲藝術部資深主席方聞的慧眼識珠,安氏收藏才被順利納入館內。隨后,安思遠在第二年的12月出版了他的《中國近代書畫:1800-1950》,按照安思遠的設想這本書并非通常意義上的適合放在咖啡桌前信手翻看的供人消遣的藝術類讀本,而是一本嚴肅的、有分量的學術著作。它重達38磅,標價高達850美元,涵蓋中國近代幾乎所有書畫名家名作,作品均附中英文款式印章、藏印。正如安思遠自己對這本書的定位“甚至是一個南斯拉夫的漢學家都可以用這本書來進行研究”。
2001年,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為安思遠的收藏舉辦了“兩種文化之間—安思遠藏19世紀晚期和20世紀中國繪畫”的展覽,藝術評論家Holland Cotter對此評價道:“這一段藝術史才剛剛開始被撰寫”。如今斯人已逝,安思遠憑借自己在這一領域內的努力讓整個西方藝術史界為之改觀,他賞識的藝術家以及他們的作品都如同復雜拼接的七巧板一般在藝術史中找到了自己的一席之地。如美國學者John Russell所說:“人們開始發現19、20世紀不但不是一個蒼白乏味的時期,恰恰相反這個時期的藝術家是中國繪畫史中最富有創造力的群體,甚至可以毫不夸張地說這個時期的藝術家們是中國當代藝術的先驅。”

“石魯要比齊白石好”

齊白石《燭臺與老鼠》成交價:18.5萬美元此作曾是安思遠的恩師龐耐的藏品。
紐約時報評論員Margaret Locke曾評價安思遠“作為一個依靠波旁威士忌、雪茄和希望活著的人,安思遠最喜愛并擅長的是識旁人所未見。”他以一個藝術商人和藝術家的開放性眼光去重新審視了中國19、20世紀的繪畫,在他眼里值得珍視的不僅僅是早已司空見慣的傳統經典,更能引發他內心深處共鳴感的是那些大膽且極具開創性的作品。在安思遠購藏的一眾中國藝術巨匠的名錄中,石魯憑借其悲情且充滿戲劇色彩的個人經歷和獨樹一幟的藝術風格成為安思遠的摯愛,被安思遠譽為“中國的梵高”。安思遠時常跟來訪者說:“Shilu is much better than Qi Baishi(石魯要比齊白石好很多)”??梢钥隙ǖ氖?,石魯作品的價值在后來能夠獲得重新評估和認可與安思遠的推介和努力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

安思遠家中所掛石魯作品《春江水暖鴨先知》
石魯堪稱現代中國最具癲狂氣質的天才型藝術家,他的個人經歷和作品都將自己內心深處的叛逆精神袒露無遺,“高傲”、“個人英雄主義”等指責之聲幾乎伴隨了他跌宕起伏、坎坷多舛的一生。解放后,戰事平息,石魯的創作也進入了黃金時期,這個時期的他提出了“一手伸向傳統,一手伸向生活”的藝術主張。至上世紀60年代,中國畫壇出現了一支以石魯為代表的“長安畫派”,他們以蒼茫雄壯的北國風貌、別出心裁的風格和磅礴氣勢震動了中國畫壇,為美術史書寫了重要一頁?!拔母铩睍r期,曾經如日中天的石魯多次被關進“牛棚”并進行游街批斗,人們常能看到披頭散發的石魯,穿著寬大過膝的袍子在大街上游走。庸才常被磨難擊垮,而天才卻能借此奮起。在“文革”的惡劣環境中,石魯卻迎來了他藝術創作的另一個高峰。石魯在“文革”時期的筆墨恣意狂放、神秘怪誕,將其秉性里的叛逆不羈和對命運的不屈表達得淋漓盡致。當石魯因為政治原因在國內長期受到有意忽視和貶損時,遠在大洋彼岸的安思遠卻因緣際會的成為他千里外的知音,安思遠在自己的書中品評石魯的《華山蒼松圖》時說:“無論石魯在畫畫或寫書法的時候把筆墨推拉或揮動到怎樣的極端,他想表達的意向卻是精準明確的。華山上莊嚴的松樹鼓勵了這位落魄藝術家——不論懸崖的處境如何嚴峻,松樹總是能夠生存下去的。”看到石魯此畫、安思遠此語怎能不讓人聯想到英雄惜英雄之情、伯牙遇子期之態,所有的愛和珍視無非都源于一個“懂”字。
在安思遠收藏的數目龐大的石魯作品中,其中一張《春梅獨立》絹本作品,曾深得安思遠喜愛,自購買后就一直被他掛在家里的會客廳中供時時賞析,據說安思遠自從購買了這張作品后就開始對石魯青睞有加,并開始大量收購石魯的作品。安思遠并未見過石魯本人,他的石魯收藏除了多年的苦心求索、遍訪各地外,其中有很多作品都是直接從石魯家屬手中購得,這些作品在安思遠手中被集結成最具規模的石魯作品的私人珍藏系列。3月18日在紐約佳士得舉槌的“安思遠私人珍藏”系列拍賣第二場“中國家具、文玩及書畫”專場中呈現了安思遠珍藏的近300件書畫作品,其中囊括了33件石魯的作品,成交額達920.925萬美元(約合人民幣5702.62萬元)。安思遠鐘愛的《春梅獨立》絹本以352.5萬美元(約合人民幣2186萬元)成交,超過最低估價23倍,拔得頭籌。
其實在此之前,安思遠就曾在1986年將部分石魯作品捐贈給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此后石魯的其他作品也被逐年售出。想來在藝術品收藏領域沉浮多年的一代古董教父安思遠怕是早就了悟——無論是誰,都只能是美暫時的擁有者。規模化收藏的目的在于造勢和研究,而非永久的占有和囤積,當條件成熟,將之分享與新的藏家也是美美與共的大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