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法書的筆墨意趣

趙琳

近現代書畫家的作品近幾年成為了中國拍賣市場的寵兒，每期的拍賣都少不了他們的身影。于右任、弘一、沈尹默、白蕉、沙孟海、郭沫若、林散之等書法家的拍賣行情也進入了升值的快車道。像沈尹默的兩幅不同版本的《臨伊闕佛龕碑》分別在北京保利2012年春拍和北京翰海2013年春拍中拍出了264.5萬元的身價。此外，他的1958年作《行書秋明詞手卷》在北京保利2013年的春拍中也以207萬元成交。由此也可見這位書法大家的市場號召力。

正楷雅致天成

沈尹默（1883年至1971年）的楷書成就在世人眼中排在行書之后，但是他對自己的楷書水平卻非常自負，他認為自己的楷書“在米元章之下”。臺灣大學教授傅申先生在《民初帖學書家沈尹默》一文中，有“楷書中我認為適合他書寫的，還是細筆的褚楷，真是清雋秀朗，風度翩翩，在趙孟 ?后，難得一睹。”沈氏楷書分為大楷和小楷兩種，取法淵源于褚遂良的楷書和魏碑楷書。

沈尹默在北京大學任教期間，對魏碑楷書下功夫最多，工作之余臨池不輟。他從《龍門二十品》入手，參照《爨寶子碑》、《爨龍顏碑》、《鄭文公碑》、《刁遵墓志》、《崔敬邕墓志》等名碑，對《張猛龍碑》最為喜愛，著意于每個字的點畫轉折轉換，力求表現字的骨力氣勢。這個時期的書法作品主要以楷書為主，而且更多的是一些臨習之作，近幾年的拍賣場上，他在這個時期的魏碑作品比較常見，而且拍出了相當高的價格。他的魏碑楷書點畫遒勁，用魏碑的雄渾與寬博表現宏大的氣象。還有部分大字楷書取法于褚遂良的《雁塔圣教序》、《伊闕佛龕碑》、《孟法師碑》、《倪寬贊》等傳世書法名作，特別是對褚遂良《伊闕佛龕碑》鍥而不舍的臨寫，不僅得其形，更能傳其神。

沈尹默行書冊頁蘇軾《答呂梁仲屯田》等詩

沈尹默的楷書把魏碑和褚遂良楷書較好地融合起來。在褚遂良楷書靈動開張的基礎上參以魏碑的方整峭立，他的楷書既有唐人楷書的清勁，也有魏碑的雄強洞達，同時他還把“二王”行草書筆畫間的連接映帶之法放到大楷之中，所以他的大字楷書也顯現出靈動的特點。沈尹默的楷書筆墨講究微妙變化，提按澀行筆，基本表現出了中鋒行筆的過程，楷書點畫轉中有折，折中有轉，結實而有力度。

沈尹默小楷的淵源同大楷一樣，也是碑帖兼容的結果。沈尹默在臨習“二王“小楷的基礎上，結合了南北朝墓志中的秀逸一派的筆意技巧。很多人認為沈尹默的小楷成就要高于大楷。謝稚柳對沈尹默的小楷評價甚高：“秋明先生書法橫絕一代，昔山谷每嘆楊凝式書法之妙，而惜未諳正書，蓋數百年未有出其右者。”沈尹默的傳世小楷以他的詩文稿為多，有《秋明室雜詩選》、《二王法書管窺》這一類精致雋美的作品。

沈尹默早年學習過隸書，他的隸書取法東漢的《張遷碑》、《衡方碑》、《石門頌》，筆法勁健，骨力洞達，率意活潑而不失古意。沈尹默的隸書以臨習居多，以隸書為書體進行的創作流傳較少，精品也相對有限。相比較隸書，沈尹默的草書成就要高許多。他的草書取法“二王”草書，用筆挺勁，雅致而不失沉穩，代表作品有《清平樂 ?六山詞》《草書魯迅詩》、《草書陸游詩》、《懷素千字文自跋》等。沈尹默的草書作品保存到現在的也比較少，我們通常看到的是一些隸書對聯之類作品。

行書豐潤神朗

上：沈尹默行書唐人詩左下：沈尹默行書蘇軾《題二王書》“筆成冢，墨成池。不作羲之即獻之;筆禿千管，墨磨萬錠，不作張芝作索靖。”右下：沈尹默行書自作詩

除了楷書，沈尹默的行書在諸體中成就最高，為世所重。上世紀30年代，沈尹默得到米芾《草書七帖》，王獻之的《中秋帖》、王珣的《伯遠帖》、王羲之的《喪亂帖》和《孔侍中帖》的圖片，從此轉變了學習的道路，由學習魏碑楷書轉向了以“二王”書法為主的時期，集中了他在帖學上的學習、積累和探索的成果。沈尹默的書法風格形成于重慶時期，通過臨習唐宋各家行書名跡，“遍臨歷代碑帖”，對傳統書法融會貫通，他的書法逐漸成熟，筆法技巧精熟，筆勢自然從容，收放自如。追求點畫的精到圓滿，體勢的雄壯渾厚之氣勢，遒勁妍妙的姿態。郭紹虞評價沈尹默的行書說：“他運硬毫無棱角，用軟毫有筋骨，控制得法，剛柔咸宜，得心應手，看他筆粗處并不類墨豬，筆細處則細弱游絲。粗處不蠹，細處不弱，結體有正有側，行乞有斷有續，于正側斷續之間，自然姿態橫生，令人玩味不窮，而更難在正不嫌板，側部涉怪，斷處覺密，續處成疏，再結合運筆之快慢，自然形成辯證的統一。”

上：臺北故宮博物院藏沈尹默臨褚遂良《倪寬贊》（圖為局部）下：臺北故宮博物院藏沈尹默臨褚遂良《倪寬贊》跋文

沈尹默通過對“二王”書法系統的的廣泛臨習，在米芾行書上用功甚多，他的行書具備了魏晉風度，點畫精微，靈動多姿，古意盎然，雄強勁健，風規自遠。沈尹默的行書法度與神采并行，更加注重表現行筆之中的精微，字勢上多取縱勢，中宮內收，變米芾的結字跳躍為平正中和。沈尹默重技法更重修養，主張去俗取雅，行書俊秀流暢，字里行間自然流露出濃濃的文人書卷氣。沈尹默書法的點畫非常豐富，筆畫更多以中鋒為主，中鋒行筆曲筆變化風骨，有粗有細，輕重相間，有黍米形狀的，下筆衄挫。

單個字看，沈尹默的書法造型上大多數是長方形狀的，而且中宮收得較緊，字型字勢上趨于相同，缺乏變化。沈尹默的書法技法非常重視“取勢”，古人講“兔起鶻落”，說的是下筆要想老鷹捉兔子，動作迅捷有力度。真正好的書法是富于變化的，直中有曲，曲中帶直，寫字妙在龍蛇振動，蜿蜒不平，能表現出“筆底有波瀾”的狀態，這些都是書法家錘煉技巧的表現。沈尹默書法的轉折是有厚度、有骨頭的，能夠撐得住整個字的重量，這些都可作為鑒別沈尹默書法真假的一些重要依據。

作為近現代書法的代表人物之一，沈尹默是傳統的文人型書法家。其書法成就在民國時期已經得到社會的認可，民國初年書壇就有“南沈北于（右任）”之稱。沈尹默通過學習唐宋元明人的書法進而上溯王羲之書法，對唐宋元明代表性的書法都進行過臨摹與學習。新中國成立后，沈尹默致力于中國書法的普及與提高，沈尹默總結一生學習書法的經驗和，撰寫了不少的書法理論著作，比較重要的有《書法論》、《歷代名家學書經驗談輯要釋義》、《二王書法管窺》等書。沈尹默創建了新中國第一個書法組織——上海市中國書法篆刻研究會，以上海為陣地，為新中國書法的發展做出了卓越的貢獻。沈尹默引領了近現代中國經典“二王”書法的復興，帶動了白蕉、馬公愚、鄧散木、潘伯鷹等一批書法家研習“二王”書法的熱潮，在“海派”書法中具有流派領袖的地位，對近現代書法發展中影響力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