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瑟瑟(北京)

父親離世前用粗糙的毛筆給我寫下了三個字:詩硬骨。這三個字后來一直跟隨我帶到了北京,凝視父親的遺墨時我常常不禁低泣。父親當時病重,他不時對我說著舉不起毛筆了,每天打點滴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了一大片的烏青。80歲的胰腺癌晚期的父親消瘦如柴,他的生命很快就要結束了,我心里清楚,這是寫了一輩子字的父親給我留下的最后的字。
父親不在了,他的字還在,我驚訝地發現字里有父親的體溫,我清醒地感受到墨汁里父親的體溫、父親那張硬朗的臉,還有他那寬厚的性格……父親已作古多年,但他依然活在我的心中。
水墨與書法穿透時間傳遞給了我溫潤的情感,它不斷在我心里復活著我的父親。
那些想念父親的異鄉之夜,不眠的我常常起來寫字畫畫,一邊畫著寫著一邊任憑眼眶濕潤,我無處安放的孤寂苦悶便有了水墨的溫暖寄托。
從1980年代到現在,我的寫作生涯都伴隨著孤寂,上世紀80年代的人文啟蒙精神一直在我的血液里流動,我有時無比渴望回到那個夢里的古代。向古人的靈魂靠近卻是一個無奈的選擇,藝術從本質上是表達個體的情感。我自從去年夏天父親去世后,我變得心慌不已,也開始了去尋找我的“文化之父”,向書畫藝術與詩歌尋求心靈的慰藉,我這一年多來的書畫與詩歌創作支撐著我孤寂的精神世界,盡管有時我也曾有過垮塌崩潰,但我還是從中感悟到了堅忍而安寧的禪境。
栗山是我的“父母山”,我的水墨是屬于栗山的,父親就葬在栗山深處的黃土與樹林中。栗山山體不高,充滿著湘北丘陵的勃勃生機,自然山水是最好的水墨,在栗山面前我就像它那笨拙的孩子。百年以后的我也會常眠于此吧。
我的書畫藝術創作更多的是我們這一代文人基于個體的歷史命運所做的選擇,歷史人文有著驚人的相似,從八大山人、齊白石到弘一法師,水墨藝術史就是一部中國人的精神史詩,在那些沒有父親陪伴的孤寂創作的歲月,我個體的命運不經意間融入了水墨精神的現代傳承與復活。
我的作品一般都是心靈孤寂時的創作,傳達的是我的憂傷與喜悅,現代人的情感如果能像古人那樣通過書畫藝術完整地記錄下來,那真是十分有意義的。我們的歷史因為書畫藝術而更加真實,我認為很多時候我們生活在巨大的虛假之中,無以擺脫,但書畫藝術可以讓我們回到真實的狀態,我的水墨與書法無非是想將其真實的表達出來。
我所處的時代遇到了精神突圍與價值重建的難題,我的書畫藝術是基于當代新人文啟蒙精神的缺失,試圖通過水墨藝術尋求思想與靈魂的烏托邦。顯然,自由藝術精神與古老的人文趣味可以統一,古老水墨與現代性啟蒙思想有著相同的精神源頭,我在中國人的審美傳統里獲得了現代新人文水墨精神的滋養,我在水墨里也學會了做孩子的父親,向他傳遞祖輩們如同宣紙一般的包容與忍耐。生活有太多的曲折,文化有太多的磨難,水墨卻像我的父親一樣靜靜地陪著我成長。水墨藝術為我堅持了古老的容顏,我以水墨的容顏活著。
(周瑟瑟,當代詩人、小說家、書畫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百集人文紀錄片《館藏故事》總導演。現居北京。著有詩集《17年——周瑟瑟詩選》《卡丘卡丘》、評論集《批評的盛宴》、長篇小說《曖昧大街》《中關村的烏鴉》等16部,以及三十集戰爭電視連續劇《中國兄弟連》(小說創作)。曾獲首屆博客漢語詩歌大賽一等獎、第十八屆柔剛詩歌獎等。近年參與盧禹舜、楊福音等著名畫家的策展,提出“新人文美術”理論主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