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
近期,不少官方機構、智庫同行來中國人民大學重陽金融研究院調研。一些記者在采訪筆者時,都會問及類似的問題:“作為金融智庫,如何選拔專業人才?”“如何協調智庫與大學學科建設的關系?”這些問題讓筆者不由想到美國著名學者、世界體系理論創始人沃勒斯坦的一本專著《否思社會科學》。他用“否思”(unthinking)一詞,而不是用“反思”(rethinking),對起源于19世紀的社會科學學科劃分進行否定性的思考。這種批判對中國特色的新型智庫建設有極其關鍵的啟示意義。
19世紀的學科分野,造成知識狹隘與研究壁壘
根據沃勒斯坦的邏輯,目前的各種理論、范式和制度化的安排,都是從19世紀開始建構的。此前,在大學,或其他研究機構,并沒有像今天這么多元與專門的學科劃分。正因如此,在閱讀19世紀前的研究經典著作時,很容易發現許多大思想家跨學科、跨門類的知識底蘊。比如,17世紀的英國科學家牛頓既是物理學家,又是數學家,還是提出金本位制度的經濟學家,對宗教的研究也非常深入透徹。
19世紀后,學科的分野開始越來越專門化,先是科學與人文的分野,延續到現在,主要是體現在文科與理科的差異。目前人們對世界的認識,已經全然不可能像牛頓那樣把物理學、經濟學與宗教學融會貫通,以統合、一體的方法觀察與研究世界了。相反,文科、理科已然變成截然對立、差異化極強的兩種認識世界的形式。
在人文與社會科學內部,也開始逐漸嚴格地分化為六大學科:經濟學、政治學、社會學、歷史學、人類學和東方學。在沃勒斯坦看來,學科間分野的主要依據在于三個方面:一是過去與現在的時間分野。經濟學、政治學和社會學被視為是研究當下發生的事情;而歷史學則假設為是對過去發生事情的研究。二是西方與非西方的文化分野。人類學、東方學被視為是對野蠻的、非西方社會的研究范疇,而經濟學、政治學和社會學則只關心文明社會,暗喻西方人自己。三是國家、市場和社會之間的空間分野,由此而分解出政治學、經濟學和社會學。
三大學科分野人為地割裂了原本世界在時間、文化和空間上的有機統一。雖然這種分野的初衷是為了更清晰地研究世界的局部,但實際上卻有礙人們完整地觀察世界。正如美國社會學家米爾斯在其《社會學的想象力》一書中所講的,很多社會科學家只會看某個小問題,或用某個抽象概念去判斷問題,對現實的經驗毫無感覺。
這種學科分野在20世紀初以某種“啟蒙運動”方式,移植到了中國大學與研究機構,延續至今便成了目前的所謂一級學科、二級學科等專業劃分體系。在筆者看來,比專業劃分更值得關注的是,在學科內容上,中國大多數大學與研究機構在社會科學的教材、研究標準上,幾乎照搬照抄了來自于歐美世界19世紀的思想敘述與話語體系,導致了文化自主性與研究本土性的喪失。
這種現象被一些輿論視為“中國思想的被殖民”。無論這種觀念對錯與否,從實際上看,的確存在著嚴重的大學知識與社會脫節的現象,以至于輿論常感嘆“在大學里學的東西,在社會上根本用不上”。類似“用不上”的感慨,加上博士學科研究的專門化、細分化與標準化流程,漸漸演化成了學術精英化、學科壁壘化、知識狹隘化的弊端,以致被一些人譏諷為“讀書無用”。這種現象反襯在智庫界,就衍生出了所謂的“學者無用論”。
沃勒斯坦在《否思社會科學》一書的序言中談道:“時至今日,這些舊理論中既狹隘又具有訓導性的假說依然深刻影響著我們的思維,而實際上本不該如此。這些曾經(19世紀)被認為是思想解放的假說,今天已經成為我們對社會進行有用的分析的核心理性障礙。”
靠單一學科,難以成就好的智庫
誠如沃氏所言,已被假定的理論框架,落到現實生活的觀察與研究中,通常被演化成“經濟學家只研究經濟問題,政治學家只研究政治問題……”的知識狹隘,以及現實問題解決方案的片面化。但智庫卻是一個綜合、全面尋找現實問題的政策解決方案的咨詢機構,不應該有太多所謂專業的劃分,即所謂“黑貓白貓,能抓老鼠就是好貓”。
曾經流傳著一個網絡笑話:一個肥皂廠為防止肥皂盒里沒有裝肥皂,花了數百萬請一位博士專門訂制了一臺紅外線遙感儀,探測盒里是否有實物肥皂。另一位聰明的老農想了一個更實用的辦法,用大風扇放在肥皂盒的傳輸出口,沒有裝實物的盒子很容易就被吹走了。
這個笑話給我們的啟示是,智庫解決方案需要實用,不一定要像學術研究那樣復雜與高深。然而,當下社會科學研究的學科壁壘,長期被復制到中國智庫界,導致后者政策智力支持捉襟見肘,遠遠跟不上時代與決策者的需求。
以號稱“亞洲最重要智庫”的中國社會科學院為例,其下擁有文學哲學部、歷史學部、經濟學部、社會政法學部、國際研究學部、馬克思主義研究學部等六大學部,40個研究院所,學科劃分方式基本與19世紀以來的學科變遷相似。
筆者不止一次聽到學者,包括中國社科院學者自己評價說,類似學科分類造成學者對于非本領域事務的陌生化,以及僅會從一個視角分析本領域的事務,如國際學部的研究人員對中國國內的情況相當不了解;經濟學部的研究人員多根據數據來分析中國經濟走向,而忘卻了中國經濟具有非常濃烈的政治經濟學色彩,等等。
相比之下,歐美發達智庫并沒有嚴格的學科分類,而只有議題項目導向的劃分方式,比如,在《全球智庫報告》中多年蟬聯全球智庫第一名的布魯金斯學會不可能出現類似經濟研究所、政治研究所的劃分,而是就中國政治、安全、全球治理、東北亞安全等專題導向,來確定相關的人員配比與下屬機構設置。
與此同時,在人員與機構設置中,國外優秀智庫并不拘泥于學科劃分,甚至研究人員也不要求擁有博士學位。不少優秀的智庫學者只擁有碩士學位,有的甚至還只是學士學位。不止一位歐美智庫學者對筆者講,僅靠一個學科,難以打造好的智庫,甚至都完成不了好的智庫項目。
中國智庫目前需要超越學科化
當下,相當一部分漸入佳境的中國特色新型智庫是以傳統智庫為基礎建立的,是對傳統智庫的轉型和提升。這些新型智庫仍保持原有傳統智庫的學科分類,其研究者的知識框架和專業相對單一。
在這個背景下,傳統智庫如何調整?在哪個方面進行轉型?在哪些領域進行提升?這些都是值得思考的問題。筆者的看法是,中國特色新型智庫要進一步發展,必須要有一場對社會科學發展的否思。
傳統智庫的升級離不開19世紀學科專業化以來的功底,但絕不能僅僅限于傳統學科的專業。基于專業學科,超越學科化,回歸現實的本體,才能破除智庫發展的知識障礙。因此,傳統智庫的轉型與提升,首先需要智庫學者盡可能擺脫19世紀以來學科專業化,尤其是20世紀以來社會科學美國化的思想桎梏,恢復與中國古代傳統一脈相承的士大夫情結,以及基于現實的學統與道統。這應是當下智庫學者的新理想、新素養。
只有重拾當代學人“學以致用”的精神,才能使智庫研究產生方法論的轉型,使研究方向真正貼近社會、貼近現實、貼近政策,讓研究超越現有的學術精英化、知識壁壘化的不良趨向,最終符合“思想市場”的需求,提出社會問題的可行性解決方案。
另外,在智庫運營層面,還需要重塑人員結構與知識構成。中國特色新型智庫需要吸引專業能力強的人才,也要跨學科地引進與主攻方面相關的其他專業人才。比如,金融與經濟智庫,不妨引進一些政治學、國際研究類的人才,甚至具有社會學專業背景的人才;而國際研究類的智庫,最好能夠引進外語類、文學類和經濟類的人才。而且,中國智庫目前最需要增加的還有戰略傳播人才。
筆者相信,中國智庫的發展,以及智庫學者研究能力的不斷提升,必將重塑社會科學的思考,助推當下大學學術研究與學科劃分的改革。畢竟,目前的大學結構與研究機構過于僵化,是時候來點外部的思想沖擊了。
(中國人民大學重陽金融研究院微信公眾號:rdcy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