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亮
21世紀以來,中亞地區發生的各種變化要求我國傳播學研究放眼這一地區,從我國本土視角出發,結合我國主體價值觀念,開辟新的研究領域,以推動我國傳播學本土化可持續發展,以及提升我國在中亞地區的傳播軟實力。本文就中亞傳播學研究這一領域所應該關注的問題和必要性進行探討,并對今后的研究方向做一說明。
中亞傳播研究的重要性
2001年的“9·11事件”,是整個世界當代歷史的一個轉折點,從此整個世界開始重新考慮和集體面對恐怖主義的威脅,也使得中亞這一傳統上不為世人重視和熟知的地區,進入了人們的視野。中亞地區,即地理上亞洲的中心地帶,自古以來便在東西方文明交流和歐亞大陸的溝通方面扮演重要的角色。近代以來,中亞地區一度成為沙皇俄國和大英帝國爭奪歐亞陸上霸權的決斗場。中亞地區在前蘇聯時期,處于相對封閉的狀態。蘇聯解體以后,在全球化加快的背景下,特別是“9·11事件”以來,中亞地區在多方面都發生了深刻的變化。首先,美國以“反恐戰爭”的名義進入中亞地區,實現了歷史性的突破。第二,雖然有美國在阿富汗軍事行動的壓力,但是伊斯蘭極端主義依然在中亞擴張,給中亞各國包括我國新疆地區帶來了更大的壓力。第三,傳統上貌似穩定的中亞各國政局,在過去的10年時間里先后出現動蕩,例如:吉爾吉斯斯坦2010年的民族沖突和政權更迭。第四,在中東持續動蕩以及馬六甲海峽被美國掌控的情況下,中亞豐富的油氣資源,已經成為中國經濟進一步發展的一個重要的替代性選擇。
2013年,北京大學教授王緝思提出了“西進”的戰略構想,在國內外引起了巨大的反響①。其基本思路是:目前中國在東海和南海的戰略空間都遭受來自美國的挑戰和擠壓時,我們可以不必正面沖突,而轉向西部和中亞,恢復中國在古代絲綢之路上的重要地位和影響力。2013年,習近平主席訪問中亞,在同中亞諸國達成一系列合作共識之外,提出了“絲綢之路經濟帶”的設想,旨在重建歷史上絲綢之路在中亞地區的輝煌,并拓展中國在中亞地區的政治、經濟和文化影響力。可以說“西進戰略”已經從學術討論進入了具體實施階段。
對于中國而言,地理上處于中亞的新疆地區,歷來是一個戰略關鍵地帶。新疆在地理上是中亞不可分割的部分。作為我國陸地面積最大的省區,新疆同時處在古代絲綢之路的咽喉要道,我國能否成功建立“絲綢之路經濟帶”,新疆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面對中亞和我國新疆地區日益崛起的重要性,我國主流傳播學研究對一這地區的關注卻顯得有限和乏力。
中國傳媒大學的胡正榮教授對于中國傳播學研究的發展歷程,認為中國傳播學研究“是以歐美發達國家的傳播產業和‘主流傳播學研究為目標,并將之應用于中國的傳播與社會現實”的一個過程。因此,我國傳播學研究出現了明顯的“美國化”特征。胡正榮教授認為:“這一路徑實際上并未就國際或全球傳播研究體系本身進行認真地解讀、分析和評判,因此也就難以將實際上復雜而多元的傳播理論與中國多樣的傳播現實相對應。”
國內外研究綜述
搜索國內CNKI文獻數據庫,首當其沖的是從中國角度考察我國在中亞地區國家形象問題和策略的研究。這一類研究,內容相對空洞,多數是在宏觀層面上提出問題和建議,同時將整個中亞地區作為一個單一的整體,從而忽略了中亞經濟、文化和民族廣泛的多樣性和該地區紛繁復雜的具體問題。
第二類相關中亞的研究則側重中亞的政治局勢。中國人民大學新聞與社會發展研究中心研究員趙永華通過分析2010年4月吉爾吉斯斯坦政變事件中政治團體爭奪主流電視媒體和俄羅斯媒體對吉爾吉斯國內的傳媒影響這兩個現象,說明該國媒體存在對國家財政依賴程度高、媒體沒有自主權、傳媒管理體制與發展水平方面的不足,以及俄羅斯媒體在該國的傳媒勢力的強大等問題。張霞介紹了美國如何通過向中亞獨立媒體提供物質支持,制造相應的法律環境,獲取中亞民眾對獨立媒體的輿論支持,通過“媒體可持續發展指數”的標準來打壓中亞國家。這一類研究重點在強調西方國家對中亞地區的干涉和俄羅斯對該地區的影響,同樣很少涉及中亞本國媒介與社會的關系。
相對我國的中亞傳播學研究而言,西方學界關于中亞的研究則更偏重于推行西方諸如民主自由等價值觀。Brown比較了中亞五國媒體在蘇聯解體以后的狀況,他認為戈爾巴喬夫的放松管制的自由化改革沒能在中亞地區生根。中亞五國的領導人認為民族沖突的風險很大,因而持續強化對媒體的政府管制,從而增強媒體對于維護社會穩定的作用 (Brown, 1995)。Shafer 和 Freedman 探討了中亞五國地區一系列的地緣和文化因素,特別是宗教因素,是造成這里媒介轉型緩慢的主要原因 (Shafer & Freedman, 2009)。Manzella和Yacher研究了吉爾吉斯斯坦的媒介轉型,認為該國媒介民主化進程是比較成功的,因此相應的媒介民主化轉型也比較順利,但還有一些沒有解決的問題,比如媒體經濟自足的問題 (Manzella & Yacher, 2005)。Kenny和Gross研究了中亞國家的獨立新聞媒體。他們認為中亞地區的政治、經濟形勢和嚴重的自我審查問題,已經讓一個基于事實的可靠的新聞業變得不可實現。因此,作者認為必須重新審視西方自由主義價值觀對中亞地區新聞業發展的期待 (Kenny & Gross, 2008)。西方學界關于中亞國家媒介的研究,在審視中亞國家的媒介轉型和變遷時,鮮明地以西方的媒介制度為參照物,以西方媒介制度的標準來審視中亞國家媒體轉型的成敗。這種意識形態化的研究同樣在過度關注政治的同時,忽略了中亞地區眾多具體的社會文化問題。
中亞傳播研究需要關注的問題
在我國整體國家戰略開始跟隨國際形勢的變化轉而“西進”,新疆地區過去10年間的發展和變化的背景,對我國傳播學研究提出了新的要求。我國傳播學研究應該對以下六大問題做出基于中國現實的反應:
一、前蘇聯解體以后,各加盟共和國都經歷了社會轉型和變遷。這種改革以現代化的改革為主。中亞國家的現代化改革伴隨著各種各樣社會問題,尤其以民族問題為主。研究中亞國家傳播媒介與現代化轉型,對新疆地區的改革和民族關系研究,有重要的借鑒意義。具體來說,新疆地區的改革開放本身晚于中國內地十年左右,后發的同時也承載了內地改革發展中類似的社會問題,這些問題在新疆很多情況下是以民族問題的形式呈現出來。發生在新疆的各類社會問題甚至民族問題,主流媒體是如何呈現的,媒體在報道諸多涉疆議題時,如何在忠于事實的同時,有效維護國家文化一體性和民族團結,目前沒有看到有價值和深入的探討。本文作者在2013年天安門恐怖襲擊之后發表在《環球時報》上的評論文章《反恐媒介話語需與民族宗教脫鉤》,主要提出了這一問題。②
二、在經濟改革晚于內地的同時,新疆的媒介體制也依然處于僵化落后的狀態。在資本化和集團化浪潮席卷內地媒體行業的同時,新疆媒體依然恪守舊的模式,以至于新疆衛視在全國省級衛視收視率中連年墊底。新疆地區媒介體制改革如何進行,尤其在有眾多少數民族語言媒體的情況下,改革的方向在何處?內地媒介體制轉型當中的經驗能否照搬,如果不行如何修改調整?考慮到新疆各個跨境民族的文化相似性,研究中亞國家媒介成功轉型的例子,將對新疆地區的媒介產業化和市場化進程,提供幫助。
三、2009年烏魯木齊的“七五事件”震動世界。隨后中央在2010年召開新疆工作座談會,確立了新疆未來發展的方向。對于新疆發展最關鍵的就是南疆的發展。南疆能否跟上全國發展的步伐,將決定新疆未來能否成為新疆黨委書記張春賢所期待的“中華民族實現小康社會的戰略基石”。新疆的發展,尤其是南疆的發展傳播學可以發揮關鍵的作用。從Everett Rogers (2003)在上個世紀提出“創新的擴散”理論以來,一代又一代學者對此理論在發展中國家的應用和實現提出了修正和創新。當前,新疆地區的發展有賴于現代傳播媒介的推動。如何在整體中國和中亞的背景下,在新疆地區進行發展傳播學研究,將具有重要的理論和現實意義。
四、在過去十年中亞國家發生的各類諸如大規模游行和政變中,互聯網新媒體都發揮了主要作用 (Huskey, 1995)。2009年烏魯木齊“七五事件”以后,清華大學教授李希光通過研究指出,新媒體如Twitter在“七五事件”及其后續發展當中,起到了關鍵的組織和動員作用(Xiguang & Jing, 2010)。五年以來,互聯網新媒體在新疆社會經濟和生活當中發揮著舉足輕重的作用。尤其是過去兩年社交網絡諸如微博和微信應用的興起,給我們認識受眾,認識媒介,特別是互聯網新媒體在整個中亞地區重大突發事件和我國對外傳播中的角色和效果成為亟需關注的課題。
五、中國的經濟改革帶來的全國范圍人口的自由流動,其中包括新疆維吾爾族在內地經商、求學,以及參與文化和其他活動。這些來自新疆的維吾爾人,離開自己的故土,為了自己的夢想或者生存,去內地生根發芽。同時,他們還堅持著自己獨特的文化和宗教傳統,通過傳播媒介同新疆故土保持著緊密的聯系。對于離開自己的故鄉,而生活在他鄉的群體,國際學界稱呼為“diaspora”。近年來,國際學術界對于這一群體的研究對象主要是那些跨境民族或者離開自己祖國,生活在他國的移民群體 (Braziel & Mannur, 2003)。國內學界近幾年來,也開始慢慢關注這一群體。但是,研究的領域主要集中在文學。在新聞傳播領域,探討媒介使用和身份認同相關方面的研究,還處于起步狀態。同時,目前國內學術界對“diaspora”翻譯,主要有“離散文化”、“流亡文化”、“移民離散文化”等等。在研究對象方面,國內學界主要關注海外華人及其他海外民族,研究處于初始階段,而忽略了生活在內地的邊疆少數民族群體這樣一個獨特的群體。對于我國國內的“diaspora”群體,學界研究則完全處于空白狀態。但是,維吾爾族是我國民族大家庭中的一員,內地維吾爾族群眾顯然不能用“離散”、“移民”或者“流亡”這樣的詞匯來稱呼。考慮到內地維吾爾族群眾是移居到內地生活,同時散居在全國各地,因此,用“移居散居群體”能更好地反映國內這一群體的特點,簡稱“移散群體”。研究內地維吾爾族移散群體將為這個領域在我國的應用和發展做出開創性的貢獻。
六、過去十年以來,在互聯網新媒體的作用下,宗教在新疆的傳播發生了新的特點和變化。傳統的紙質媒介越來越被快速和直觀的手機短信和視頻等取代。宗教信息的傳播借助新媒體獲得了空前的發展。在這一領域,國際上針對新疆的地區宗教和新媒體傳播的研究還比較少見,在我國更是罕見。在新媒體迅猛發展和宗教極端主義思想持續借助新媒體滲透我國的今天,這一傳播學研究課題未來必將受到重大而持續的關注。
討論
在我國傳播學界從西方中心主義開始轉型,尋找自身本體價值和本土議題的過程中,中亞地區為我們提供了天然的方向。國際社會和歷史在過去幾年當中的巨變,使得整個中亞地區對我國未來經濟改革和社會發展具有了舉足輕重的意義。微觀上說,我國同中亞地區的地區關系將直接影響我國的民族關系和多元文化一體性。本體論方面,我國中亞傳播學研究應立足于中國現實,尤其是西部地區的情況,來認識中亞,構建我國的中亞傳播理論體系。價值論方面,我國中亞傳播學研究應首要服務于我國西部地區的經濟發展、社會轉型、民族團結和維護多元文化一體性,同時關照中亞地區的社會變遷以及中國在此地區軟實力的提升。我國傳播學領域的研究者,應及時捕捉到這一歷史性的變化,抓住機遇,開拓我國傳播學研究在中亞的新疆界。
(本文系新疆維吾爾自治區社會科學基金青年項目成果之一,項目號12CXW110)
「注釋」
①http://opinion.huanqiu.com/opinion_world/2012-10/3193760.html
②http://opinion.huanqiu.com/opinion_china/2013-11/4516355.html
「參考文獻」
①胡正榮、姬德強:《反思與超越:中國傳播學研究十年歷程回顧》,《中亞傳播研究:我國傳播學研究的新疆界》,2012。
②趙永華:《窮媒體、無序民主與國家動蕩——解析吉爾吉斯斯坦政變中的傳媒之爭》,《新聞與傳播研究》,2010年第4期。
③張霞:《美國在中亞實施的獨立媒體項目》,《國際展望》,2012年第3期。
④Brown, J.(1995). Mass Media in Transition in Central Asia. Gazette, 54(3), 249-265.
⑤Shafer, R., & Freedman, E.(2009). Press Constraints As Obstacles To Establishing Civil Societies In Central Asia. Journalism Studies, 10(6), 851-869.
⑥Manzella, J., & Yacher, L.(2005). The Kyrgyz Republics Liminal Media: assessing a journalistic rite of passage. Journalism Studies, 6(4), 431-443.
⑦Kenny, T., & Gross, P.(2008). Journalism in Central Asia: A Victim of Politics, Economics, and Widespread Self-censorship.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ress/Politics, 13(4), 515-525.
⑧Rogers, E.(2003). Diffusion of Innovations, 5th Edition: Free Press.
⑨Huskey, E.(1995). The rise of contested politics in central Asia: Elections in Kyrgyzstan, 1989–90. Europe-Asia Studies, 47(5), 813-833.
⑩Xiguang, L., & Jing, W.(2010). Web-based public diplomacy: The role of social media in the Iranian and Xinjiang riots. The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Communication, 16(1), 7-22.
11Braziel, J. E., & Mannur, A.(2003). Theorizing Diaspora: A Reader: Blackwell Publish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