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立先
2015年兩會政府工作報告提出 “互聯網+”行動計劃,標志著“互聯網+行業”已經上升為國家發展戰略。互聯網+知識產權時代,互聯網與知識產權的契合將帶來新經濟、新技術、新產業和新制度的深度融合并催生巨大生產力。互聯網意味著技術創新、行業更新和產業發展,網絡技術更新對傳統行業的既有利益格局產生影響甚至是徹底顛覆。知識產權既有制度屬性也有經濟屬性,制度屬性配合和規制經濟發展,經濟屬性影響和決定制度選擇。在互聯網+的時代背景下,知識產權行業利益各方之間的博弈和再分配愈發明顯。以互聯網為載體,以知識產權為核心的新產業的催生,以創新經濟為核心的經濟增長方式的轉變,以新模式新規則為核心的市場經濟法則的實現,都是互聯網+知識產權將要帶來的機遇和挑戰。
互聯網+知識產權的內涵闡釋
可以說,互聯網+知識產權是“互聯網+”的最有代表性的組合之一,這個組合不僅代表著技術和行業的結合,也代表著產業和制度的結合。眾所周知,知識產權制度與技術創新密切關聯,知識產權制度的產生和發展離不開技術創新這個源動力。世界知識產權制度三百余年的發展史,基本也是人類社會技術革新的變遷史。從信息社會技術革命的高度,三百余年來人類社會大致歷經了三個革命性的信息技術時代:印刷術為代表的信息技術時代、聲光電傳播技術為代表的信息技術時代和互聯網為代表的信息技術時代。互聯網信息技術時代,目前只是開始。在互聯網+知識產權深度融合并發生化學反應的條件下,互聯網將和知識產權制度一樣,必將帶給人類社會難以想象的巨大貢獻。
互聯網技術快速更新的現實需求是產生經濟利益,知識產權制度作為社會法律制度的一種,追求的是社會知識產權利益產生、分配的公平正義。互聯網+知識產權時代,互聯網產業和知識產權行業在宏觀上到底需要怎樣的制度和規則選擇:預設調整式的規制方式還是積極跟進式的調整方式?一般來說,以技術為前導,也就是技術發展帶動產業先行;以法律為后盾,也就是通過合理的制度安排實現利益的科學分配,是技術與法律之間關系的應然選擇。只要利益格局沒有失控,應該盡可能放手讓技術自由發展,待形成基本產業形態和行業屬性后,再行法律規則的調節功能。當然,在技術催生產業和行業的過程中,不能采取野蠻地生長方式,顛覆式地破壞既有的相關法律規則,形成新興產業和傳統相關產業的劇烈沖突。從這個角度說,互聯網+知識產權時代,互聯網產業和知識產權行業得以保障的前提是維護知識產權法的基本宗旨和基本規則的平衡,這也是技術創新和商業模式保護的本質要求。
互聯網+知識產權的規則選擇
新的產業和行業形態下,互聯網知識產權規則的進一步完善尤為必要。知識產權制度是國際化程度最高的法律部門,任何一個國家都不可能脫離國際知識產權制度而完全獨立存在。一國知識產權制度要以實現本土利益保護為核心目的,但保持與國際接軌亦是必要的政策選擇。互聯網+知識產權時代,知識產權制度的國際化正處于變革的十字路口:雙邊知識產權國際保護、多邊知識產權國際保護、復邊知識產權國際保護等各種形式的國際合作并不能掩蓋發展不平衡帶來的矛盾:一方面是美、歐、日等發達國家片面地希望推行它們認可的高標準知識產權制度,另一方面是中、印、巴等發展中大國希望維護既有國際秩序的平衡,還有其他知識產權利益相對弱化或微不足道的國家則并不十分關切。一國互聯網知識產權制度和規則的設定,應是與本國產業發展水平相適應的制度和規則,其本土化規則的推廣應是合乎國際社會需要的合理規則的有序國際化,也就是國際化和本土化的協調,本質是調整本土化以適應國際化。
我國互聯網知識產權的“中國特色”的形成和保持,就應該在國際化的視野下,實現和保持利于本國利益保護的先進性。首先,要實現互聯網知識產權司法保護的規范化。互聯網知識產權司法保護,應是互聯網知識產權保護的最為重要的途徑。互聯網知識產權司法實踐,因案件和問題新穎而又復雜,所以保持司法保護的規范非常重要,包括司法保護程序的規范統一,司法保護實體裁判的規范統一。其次,構建知識產權執法保護的新常態。互聯網+知識產權的產業和行業發展極其迅速,這種經濟形態的日益壯大與政府管理及執法之間的沖突和協調越來越突出。避免互聯網知識產權領域的“運動式執法”,堅守互聯網知識產權“私權自治”的基本觀點和法律原則,進一步完善互聯網知識產權執法的立法依據和程序規則。再次,提高產業知識產權管理和行業知識產權服務水平。知識產權對于企業的重要性從以下數字即可看出端倪:2014年,全國新商標注冊210多萬件,專利申請240多萬件,著作權登記120多萬件,實現了30%的年增長率。接下來,要利用互聯網創新思維進一步加強產業知識產權創新管理、提高行業知識產權創新服務水平,真正實現產業升級和行業更新。
互聯網+知識產權新業態下,互聯網知識產權具體規則的調整和變化非常重要。互聯網技術更新和產業發展帶來的是一場涵蓋經濟、社會、文化諸領域的深刻變革,在這種日新月異的新業態之下,一些傳統的知識產權規則已經難以有效解決新領域出現的新問題。例如,互聯網知識產權的保護對象,已經突破了傳統知識產權法律設定的保護對象范圍,我國知識產權基本法中對保護對象的列舉式立法方式已難以有效應對這種新變化。又如,互聯網知識產權權利保護的權項內容,基于傳統的權項考慮,對互聯網知識產權權項設計忽視了兼具財產與人身雙重屬性的本質,造成了規則混亂。權利限制制度的傳統規則也已完全無法照顧到互聯網知識產權新問題,亟待將伯爾尼公約等國際公約的概括式規定引入立法。權利的利用和管理應考慮如何延及互聯網環境之下,增加規定數字網絡利用和管理方式。再如,互聯網知識產權侵權認定及其法律救濟的規則呈現出比較混亂的狀態,大陸法系和普通法系的規則出現了共生性矛盾,厘清其中的規則已十分迫切。互聯網知識產權糾紛解決機制的設計,應考慮符合互聯網+知識產權的需要,從規則上給予選擇性爭議解決方式(ADR)以合法性和可適用性。
互聯網+知識產權的國際借鑒
毫無疑問,美國是互聯網+知識產權時代的成功者和受益者,其互聯網知識產權行業和規則具有相當的科學性和可借鑒性。美國在互聯網+知識產權上的成功經驗主要體現為其互聯網知識產權立法取向和規則選擇。《數字千年版權法案》(DMCA)為美國互聯網版權產業的發展帶來了巨大的規則原動力。體會到好處和利益的美國知識產權行業近年大力推動兩個反在線盜版新法案——《反在線盜版法案》(SOPA)和《保護知識產權法案》(PIPA),雖然最終沒有獲得通過,但對于美國互聯網知識產權行業仍然具有規則倡導的實際意義。目前,美國正在著力加快《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議》(TPP)、《跨大西洋貿易和投資協定》(TTIP)的談判和達成,其中有關互聯網知識產權的規則大大超出了《與貿易有關的知識產權協定》(Trips)設定的國際知識產權保護標準,基本是美國化的互聯網知識產權保護水平,其目的即是為美國互聯網+知識產權戰略的國際化鋪平道路。除了上述法案和國際協定之外,美國互聯網+知識產權的成功經驗還表現為其國內專業的法院系統所形成的基本裁判規則,如技術中立原則、避風港規則、紅旗標準、服務器標準等一系列對于解決互聯網知識產權實際案例非常有用的規則。
除了美國以外,其他相對發達的地區和國家亦具有一些可資借鑒的互聯網知識產權保護的經驗。歐盟一直非常注意通過規則引領產業和行業發展,通過了一系列有關數字、互聯網知識產權保護的指令,最新通過的《關注知識產權侵權行動計劃》將互聯網知識產權商業侵權模式納入規制范疇,關注歐盟互聯網知識產權在第三國的保護和實施策略。互聯網知識產權保護水平較高的日本,是第一個簽署《反假冒貿易協定》(ACTA)的國家,也是美國主導的TPP的重要伙伴國和支持者,主張全面加強互聯網知識產權保護。為了應對數字網絡知識產權保護,日本多次修改《著作權法》、《專利法》、《商標法》等知識產權基本法,制定知識產權戰略推進計劃,著力加強對電影、動畫、游戲、音樂、商業軟件等作品及商品的互聯網非法上傳行為的監管,推行互聯網知識產權刑事保護規則。為應對互聯網知識產權保護實際需要,促進互聯網知識產權行業發展,新加坡通過版權法修正案允許版權所有人向法庭申請禁令,強制網絡服務供應商屏蔽涉嫌侵權的網站,或刪除有侵權內容的網頁。
相比較而言,我國在互聯網知識產權戰略實施和規則構建方面尚顯落后,還不能匹配蓬勃發展的互聯網產業和知識產權行業,突出表現為我國知識產權基本法及相關配套法規的修改效率和質量都偏低。其中,作為互聯網知識產權保護的代表性基本法,我國著作權法的修改完善進程大大滯后,我國著作權法自1990年制定以來,進行過兩次修改,基本都是迫于美國施加的壓力,并且只有第一次修改基本達到了同時期經濟社會發展的實際需要,第二次修改則主要是為了應對WTO敗訴于美國的不利后果,僅僅修改了一條有關違禁作品著作權的規定和增加一條有關權利質權的規定。可以說,盡快真正實現著作權法自主化的系統性修改,有效應對互聯網+知識產權帶來的深刻挑戰,是當前面臨的迫在眉睫的任務。據統計,作為我們的鄰國,日本對著作權法已進行了35次修訂,韓國已修訂了17次,新加坡也修訂了7次。
總之,互聯網+知識產權時代,無論是產業的發展,還是行業的優化,無論是制度的構建,還是規則的設計,都是基于互聯網知識產權本質屬性的現實需要。互聯網知識產權保護的出發點是權利保護、權利利用和權利救濟的有效實現。在互聯網+知識產權的內涵之下,對傳統知識產權規則與互聯網知識產權規則進行協調,盡可能避免固化利益之間的沖突,減少政策規則的制度成本,思考互聯網知識產權規則突破傳統知識產權規則的可行路徑,對較為成熟的互聯網知識產權規則進行必要的調整或規范,重新考慮著作權及相關權中網絡服務提供商的責任,完善圖形用戶界面(GUI)外觀設計、軟件專利和商業方法專利等專利制度,探詢新頂級域名、網絡服務名稱,網絡服務賬號等互聯網商標保護的特殊問題。只有切實做到由點到面的科學化,實現規則設計、政策選擇、戰略實施匹配于互聯網+知識產權的現實需要,才能真正將國家發展戰略落到實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