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曉婭
生命的自覺,是開啟老年生命成長的鑰匙,它可以讓我們意識到,即使在衰老悄然影響生命的時候,我們仍然能夠有所選擇,能夠改變自己,改變自己和這個世界的關系。
老年,尾隨著退休而來了。
開始,它的腳步非常輕盈,輕盈到也許只有鬢邊的幾根白發、上樓時關節些微的酸痛、一天多跑了幾次廁所而已。
放下了工作的重擔,很多人會短暫地陶醉于“自由”,向往著沒有壓力的生活。高齡社會的到來,又仿佛大大推遠了死亡的地平線,在這段叫做“老年”的漫長日子里,“自由”似乎變成了一種財富。
記得有位朋友跟我說:“老年是不必在意的事情。”這個朋友結束了大學的教書生涯后,開始學習舞蹈,還跟著舞蹈隊出國表演。除此之外,她也會寫些文章,就她感興趣的話題發表看法。
看上去,她活得很自由,很瀟灑。
但是有一天,她得了癌癥。動手術前,她問我是否應該寫遺囑。
我們喜歡看到老年的“美”,
卻不愿面對老年的“真”
對于“老年”的到來,是應該在意還是不必在意?
大多數中國人,其實都不太習慣也不太喜歡去思考,更是很少言說老年生命的價值、意義與挑戰。人們愿意說“順其自然”,特別是當“正能量”成為一個強勢話語的時候,老年生命所要經歷的真實過程,都被悄然埋沒了。微信群中傳播的外國老人80歲跳傘的照片,不斷地激勵我們在老年活出新的自我,仿佛生命是無限的。喪失是不能言說的,病痛是可恥的,認識到生命的限制是消極悲觀的……
我們喜歡看到老年的“美”,卻不愿面對老年的“真”。
從退休那天起,我就決定不再染發。這不僅因為害怕染發劑有害健康,也因為我想勇敢地面對真實的自己,面對老年的挑戰。
但是對我不染發的挑戰卻先來了:
“你把頭發染了,至少年輕10歲?!?/p>
“你可以用植物染發劑??!”
最嚴重的說法是:“你不應該這么早放棄自己。”
我,放棄自己了嗎?
我內心非常清楚地知道,我是想在面對老年的“真”的基礎上,來探索老年生命的價值與意義,我覺得那才是更加扎實的“積極老齡化”。
不在意,不在乎,就當自己還沒有老,也永遠不會老,這種回避,在心理上其實是一種更深的對老年的恐懼。
恐懼并不可怕,恐懼自有其心理價值??膳碌氖强謶植荒苎哉f。
現代商業文化,包裝出了青春的價值。“年輕就是任性”“年輕就是資本”,無處不在的商品廣告催眠著年輕人,又何嘗不是對老年人進行心理暗示?當25歲的青年在哀嘆自己“老”了的時候,衰老,已然變成一件令人痛苦和羞恥的事情。
當衰老不能言說的時候,我們又怎樣去為它做準備呢?當我們對生命的衰退和大限閉目塞聽的時候,又怎樣真正活出老年的精彩呢?
生命的每個階段,都有其任務
生命需要自覺。
生命的每個階段,都有其任務。如果我們有一種生命的自覺,就會在生命的轉折階段,讓自己停下來去感受和思考,想一想在下一個生命階段中,自己最需要的是什么,最渴望的是什么,最看重的是什么,最害怕的是什么,自己擁有哪些資源,可以做哪些努力,需要放棄的是什么,需要準備的是什么……
退休,離開職場,是生命中一個非常重要的轉折點。即便你早就盼望著退休,甚至早就為退休后的生活做了準備,仍然會在一定程度上感到失落、哀傷和茫然。
記得2008年我離開報社那天,因為要為奧運報道組騰辦公室,我必須用半天時間將27年的工作積累打包完畢。我手里拿著一本本采訪筆記,一封封讀者來信,不知道是該保存還是該丟棄,忍不住一個人默默流淚。在那之后將近兩年的時間里,我都會習慣性地登錄報社的網站,看看發生了什么。搞笑的是,剛退休的時候,我買了很多東西:畫筆、手工工具、縫紉機、養花的書,等等。而在此之前,我其實已經啟動我的退休后計劃:創辦一個教育公益機構,服務于處境不利兒童。
2013年,我決定在60歲到來的那天第二次退休,一方面需要有更多的時間照顧失智的媽媽,一方面我也希望擁有更多的自由,來做自己喜歡并更適合的事情。這一次,仍然是經過了一段時間的調整,我才建立了新的生活節奏,讓自己可以既從容又充實地活過每一天。
回首兩次退休前后的經歷,給我最大幫助的,或許就是我對老年生活和老年生命的觀察、探索與研究。我會好奇其他的朋友和比我更老的老人是怎樣生活的?他們為什么會這樣生活?這樣生活帶給他們什么?將來他們會感到滿足還是遺憾?是活得從容還是緊張、焦慮?他們還有別的選擇嗎?
當然,這樣的觀察與思考,也促使我不斷地問自己:在可以看到地平線的日子里,我怎樣生活才能不感到遺憾?我的生命還有什么可能性?我如何去利用這個可能性?
對于我來說,面對老年,絕不單單是努力養生,減緩衰老,推遲死亡,而是怎樣讓有限的生命活得有意思有意義。
生命的自覺,是開啟
老年生命成長的鑰匙
心理學家埃里克森曾經提出人生八個階段的任務,其中55歲至生命結束,是生命的第八階段,也是最后一個階段。他認為此階段人所面對的挑戰是“自我整合對絕望”。
所謂自我整合,是指一個老人有過對社會的貢獻和充實的生活,或者一生雖然平凡,但能夠與生活及生命達成妥協,在回顧自己的一生時對自己感覺滿意,體驗到一種圓滿感,因而可以坦然地面對自己當前的衰老和未來的死亡。而有些人在在回首過去時,發現自己沒有很好地活過,因此而感到內疚、怨恨和憤怒,面對衰老和死亡,就會沮喪、抑郁和絕望。
在高齡老人越來越多的今天,埃里克森的理論就顯得粗糙了。按照世界衛生組織的分法,60~69歲是青年老年人,70~80歲是中年老年人,80歲以上是高齡老人。
活得長,不僅意味著我們可以有更多時間享受人生,也意味著我們可以有更多的機會去覺察、反思和改變自己的人生。
對于老年人來說,最寶貴的資源是什么?是時間!剩下的時間越少,我們選擇時的機會成本就越高。因此,對于生命的自覺,可以幫助我們重新面對過去,雖然過去不能重來,但可以重構它的意義,或者努力在當下和未來做出改變;對于生命的自覺,可以幫助我們適當地享受現在,但不能讓即時的滿足銷蝕了精神的深度。對于生命的自覺,可以讓我們抱著對自己和家人負責的態度,對未來有所準備。
生命的自覺,是開啟老年生命成長的鑰匙,它可以讓我們意識到,即使在衰老悄然影響生命的時候,我們仍然能夠有所選擇,能夠改變自己,改變自己和這個世界的關系。
在我看來,接受生命的饋贈,也接受生命的限制,從生命的自覺開始老年期的成長,才能真正從容優雅地老去。老年人,敢于面對“真”,才能更好地活出“美”——積極老齡化不僅僅是穿美服、吃美食、看美景,還應包括追求知識之美,體驗創造之美,感受服務之美,鍛造關系之美,修煉精神之美,生命因此得到整合,走向圓滿。
(責編:蕭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