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瑟夫·R·斯特雷耶
用現代標準來看,在公元1000年以后的時代,在國家的穩定性和安全上不能說有明顯的增加。然而,與更早期的情形對比,這種提高是不可置疑的,而且足以在西歐的大部分地區開啟一場令人矚目的復興。農業生產效率提高,遠距離貿易的促進,人口的增加,人們更關注宗教和政治。要統一所有以上這些利益并不總是簡單的,尤其困難的是協調對一個好政府的需要與對一個完善的教會、更基督化的生活方式的需要。早期的例子可以證明這一點。和平運動在10世紀法蘭西中部混亂的地區展開,由教會作為一種嘗試組織農民和其他非參戰者進入治安維持會組織,以壓制暴力和反抗封建君主的掠奪。但這并不很成功,因為封建君主往往在軍事上比沒有訓練的、缺少裝備的和平組織的軍隊更有優勢。這一運動也被外行人質疑,甚至是保守的教會成員,因為它把教會牽涉進世俗的戰爭和罪犯裁決的事務中去。但當這一理念被強大的君主,比如諾曼底公爵所吸收,當教會愿意退居二位并認可一個世俗統治者的努力,那么和平運動就是有用的。它使公爵們有借口來介入地區事務并鎮壓那些威脅政治穩定的暴力行為。
從長期看,教會成員和非教會人士總是能夠在減少暴力沖突的具體方法上達成一致。但在11世紀,他們越來越在一個更根本的問題上不一致:世俗權威和宗教權威上的關系。在早期的幾個世紀里,兩者都深深混淆在一起。國王們被認為是半宗教的重要人物而且對宗教事務有廣泛的影響。他們提名修道院長、主教以及教皇;他們甚至干預(正如查理大帝那樣)教條的制定。在另一方面,教會里的領袖,在世俗事件里扮演了一個重要的角色,就像是國王的智囊、管理者、基督公國的統治者。11世紀時,在教會中產生的新領導階層僅僅進行的是對神職人員的改革。隨著發展的深入,因為改革神職人員,教會就需要獨立于世俗權威。而要去贏得并保持這種獨立性,教會就必須在教皇統領下進行中央集權化。而強有力地中央集權化的、革新后的教會一定會對世俗社會有廣泛的影響。一些改革者認為,教會需要在政治關系和各種社會問題上有最終的權威。如果歐洲真的要接受基督教,那么它必須有基督教的領導。
教皇格列高利七世(1073-1085)非常有力地提出了這一方案,摧毀了之前歐洲政治結構的關鍵組成部分。世俗統治者反對教會的這一方案,并導致了持續將近半個世紀的沖突。經過斗爭,宗教和世俗權威間曾有的互相依賴關系被嚴重削弱了。國王失去了他們半宗教的特征與他們對教會提名的控制權。教會贏得了對歐洲社會的領導權,雖然不是完全的控制權。教會完全從世俗政治權威中分離出來,他們在最高程度上獲得了獨立,從而能夠在更低的程度上實行相當的自治。即使是部分的勝利,格列高利的改革者也算是贏得了一場勝利。
就像所有的勝利者一樣,在沖突中教會的勝利有其不可預見的結果。通過發揮教會的特質,通過把它完全從世俗政府中獨立出來,教會在不知不覺中明確了世俗權威的實質。定義和論據可以改變,但強勢的格列高利不得不承認教會不能執行所有的政治功能,所以世俗統治者是必要的,并需要有他們作為的范圍。他們也許會聽從教會的指導和糾正,但他們并不是教會管理基層的一部分。他們管理著另一種組織,但對此還沒有一個統一的定義。簡單說來,格列高利的教會的概念幾乎導致了國家概念的產生。這一過程如此強烈,以至于現代作家不得不把沖突描述成教會和國家的斗爭。
要完全相信這一過程是錯誤的,但在斗爭過程中及其之后,歐洲政治結構的重組確實為國家的出現鋪平了道路。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對于復興后的歐洲,全面的統治的想法不再被認真對待。當教會和帝國緊密合作,帝國的權威至少在理論上可以被認可。但相比其他任何世俗政治組織,沖突更削弱了帝國。其他組織的首領與改革者們一起獨立地解決了他們的紛爭,并取得了比帝王所取得過的更好的協議。西歐可以是一個宗教性的組織單元,但這顯然不是一個政治單元。每個王國或公國都以獨立個體形式存在,多元化的國家體系的基礎已經建立了。
與此同時,世俗統治者開始主要作為正義與司法的保證者與散播者,沖突加強了這一已經存在的趨勢。格列高利的改革者也許相信是教會定義了正義,但即使是他們也承認,在正常條件下是世俗統治者的責任去負責將正義施行到人民中。國王強調這一功能是更重要的。如果他們不再對教會組織的指導和管理肩負一定的責任,如果他們不再是“外部事務的主教”,那么他們唯一的存在借口就是維護正義。但如果他們要執行正義,那么法律法規必須被制定,而且司法制度需要完善。以上的兩個步驟,當然對于國家的建立是有用的,但它們并不總是那么早就出現,它們也不總是像在西歐那樣具有如此的重要性。
在西歐國家初期,如此強調法律的事實對它們將來的發展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國家基于法律而建立,并為了法律的實施而存在。法律規定了統治者的道德(有時是政治)上的義務,而且歐洲法律不同于很多其他地區,它不僅僅是懲罰罪犯的法律。它調整家庭關系、商業關系以及對財產的擁有和使用。法律在其他政治體系中沒有如此重要的作用;律師在其他社會沒有扮演如此重要的角色。歐洲國家并不總是能實現法律主導的國家的理想,但正是這一理想本身成了獲得臣民的支持與忠誠的一個重要因素。
(選自《現代國家的起源》,格致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年3月第1版,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