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下面的材料,根據要求作文。
半個多世紀前,我國著名教育家陶行知先生非常推崇并常用來教育學生的一句名言是:“假使你有兩塊面包,你得用一塊去換一朵水仙花。”這句話引自伊斯蘭教的創始人穆罕默德。顯然,這里的水仙花是一種隱喻,穆罕默德的話在陶行知這里得到了回應,想必也在你的心里泛起漣漪。
請根據以上材料,寫一篇作文。要求自定立意(不得脫離原材料內涵),自選文體,自擬題目,不少于800字,不得抄襲。
養一株水仙在心間
徐寅秋
于丹在解讀《論語》時說,真正做學問人的最終目的是做好心靈的建樹。我以為這也是對孔子“君子之道”的較好詮釋,孔子也許早已預知讀書人終將被功名利祿所蠱惑,不能自拔,因而提出了這“最終目的”之說。
作為思想的巨匠,孔子并非完全在象牙塔中度日,他依然立足現實。不可否認,物質是意識的前提,是一切思想的生長土壤,但若覺溺于物質之中,思想之苗可能永不破土,孔子掙脫名利之索,勇敢地沖向思想的天空。
按照常理,一個民族的“最終目的”在一個時代末期的體現是最權威與真實的。所以處于封建社會末期的清王朝輸得凄慘。在清人自己的作品上,中國是煙榻上的枯槁病夫,是聲色犬馬的官員。按孔子的想法,你既自認物質豐盈、天朝上國,該文明開化、思想繁榮。但他們依舊是物質追求的階下囚,或拜倒于鴉片帶來的“偽精神享受”。不但不開放思想,倒興起了文字獄,何談心靈的建樹?一個不追求心靈洗禮與思想充實的人是可悲的,而一個不懂得思想修養與心靈感化的民族是可怕的,一個民族的傾覆同一個人的衰頹同等地可被預見。
這不管是驗證了孔子言論的真理性,還是歷史的必然性,無不昭示著一個意義——物質與精神并不沖突,但物質的目的是為心靈的建樹鋪路。孔子給予了世界觀,繼而孟子又提出了方法論的指導。
孟子云:“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身”與“天下”是小與大、初級與終極的關系。儒學大宗們并不反對世人的物質積累,但若能達到一定的標準,便應當轉移目光,轉而普濟世人、傳播真知。亦可說物質目標達到了,就該考慮建立一個精神樂園。
這一點,大觀園中的姑娘們做的倒是很好。她們用自己的原始積累“做東”辦詩社,海棠社、桃花社、菊花詩、螃蟹詩,個個徜徉在由知識構建而成的精神世界里。同樣飽讀詩書的男子們,卻在為功名,實質上是不斷膨脹的物質享受而削尖腦袋,一發不可收,豈不可笑!
其實每個人都擁有追求心靈建樹的資本,就像大觀園中有一處櫳翠庵孑然獨立在紛繁之外,讓每個走進去的人謙卑而恭敬,平下心來審視靈魂,洗滌心靈。只是一旦沒了精神享受的意識,只怕再多的資本還得付諸物欲洪流中罷!
是啊,往往就是這種意識的遺漏,反而帶來了人性的泯滅、人心的泯滅。近些年,重新興起的柏拉圖式愛情是否是人心的一個覺醒?至少是有意識地將如斯崇高的一個詞從物質付出與欺騙的怪圈中解救出來。人們愛將柏拉圖的精神享受同他的理想國一并劃入烏托邦之列,可我們必須知道,精神與心靈的高峰活生生地矗立過,只是人們對物質的渴望與吝惜堆積成山,一座快將另一座高峰阻擋在人類視線之外的高山!
你看,其實時代并不缺少有心靈建樹的智者與長者。章太炎、陳寅恪、劉文典……他們同樣擁有但也僅擁有“獨善其身”的物質基礎,但他們卻如陶行知那樣用物質的面包換得精神建樹與心靈享受的水仙花。他們用學識為自己構建了一處“櫳翠庵”,養一株水仙在心間,讓庵中水仙風姿綽約,精神的園子永遠生機勃勃。
無論窮達,常思惠己利人,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養一株水仙在心間
張居祥
帕斯卡爾關于人的思考,可謂窮究天人之際,直抵生命本質。人之高貴全在于能思想,否則,人與葦草何異?亞當夏娃偷食智慧果,被逐出伊甸園,可誰能知道,人類竟然用思想在人間重建了一個精神的樂園,比起上帝之國中那個讓人窒息的伊甸園強上何止百千倍。
從此,誰還敢說:人類一思想,上帝便發笑。就算是笑,大概也只能是苦笑而已。因為,此時,人類的上帝只能是他自己,人類因能思想而具備了日月星辰的光芒!這道天光,照亮自己的同時,也照亮周遭世界。
思想是大自然中最完美的花朵,這朵精神之花相對于世俗世界的物質層面而存在。人生在世,若無精神涵養,只能在宇宙洪荒中茹毛飲血,與禽獸為伍。誠然,人不可能離開物質而存在,但人要維護自己的高貴,就必須從物質的泥淖中掙脫出來,在萬丈紅塵中保持潔凈之身,才不負亞當夏娃離開伊甸園時毅然決然的身影。
圣人不凝滯于物,其實,這里的物并不特指具形之物,對世間任何一種東西的偏愛,都有可能讓精神之花枯萎凋零。最愛讀《世說新語》中支道林放鶴的故事:
支公好鶴。住剡東峁山。有人遺其雙鶴,少時翅長欲飛。支意惜之,乃鎩其翮。鶴軒翥不復能飛,乃反顧翅垂頭,視之如有懊喪意。林曰:“既有凌霄之姿,何肯為人作耳目近玩!”養令翮成,置使飛去。
好鶴,在許多人眼里純屬精神之愛,與世俗無關,與物質無關。蘇東坡筆下的云龍山人修亭放鶴,林和靖梅妻鶴子的故事,讓人艷羨不已。他們避世而居,為自己營建了一個無比愜意的詩意棲居空間。中國人太愛這樣的世界。
然而,他們過于愛惜一己之身,精神的潔癖使他們始終以萬物之靈的姿態俯視萬物,愛鶴終于成了一種病。在這一點上,也許古希臘的智者早已窺破天機。那耳喀索斯——希臘神話中一個俊美而自負的少年。出生時她母親向預言家問及兒子的命運,得到的回答是:那耳喀索斯只要不看到自己的臉,就能得長壽。他迷倒了全希臘的女人,然而他拒人于千里之外。仙女厄科愛而成癡。那耳喀索斯斷然拒絕,厄科傷心而亡,痛徹肺腑的呼號聲在山間回蕩。復仇女神涅墨西斯應受到傷害的女人們的請求而懲罰那耳喀索斯。于是,那耳喀索斯在水中看見了自己雋秀的臉龐。無可救藥地愛上自己的倒影,憔悴而死。后來,在那耳喀索斯死去的地方生出了一株水仙花。
也許那耳喀索斯不愛不撫不擁不吻,才是智者之舉。那么他化作水仙,是否可以看作是他死后頓悟,用之以警示世人的最優美最詩意的表達。
“百囀千聲隨意移,山花紅紫樹高低。始知鎖向金籠聽,不及林間自在啼。”鳥在籠中,為取悅于人,鳴聲中少了太多天籟,多了許多世味。人在用籠子囚禁了鳥的同時,也囚住了自己。支公放鶴而去,愛己愛人,推己及人,將對自身的本能式自憐轉化為的悲憫,施于眾生。至今讀來,依然天光云影,一派天真。
人只有精神上抵達逍遙之境,養一株水仙在心間,心才有可能像一朵花兒一樣在這個世界面前徐徐綻開。
[同題PK]
讀罷兩篇文章,似乎看到兩株水仙立于眼前,時而淡香彌漫,時而濃香撲鼻。甘于沉浸其中,久久不愿回神。
這兩篇文章同題而作,意趣相似卻又各有特色。
學生的文章開篇借助于丹對《論語》的解讀,提出自己的觀點:真正最學問的人最終目的是做好心靈的建樹;接著,用孔子的詮釋以及他的身體力行對文章觀點作了有力的支撐;還從清王朝的自我寫照中讓我們認清了“偽精神享受”。
要“做好心靈的建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小作者看到了這一點,她給人們留下一個提升的臺階,即“物質和精神并不沖突”。然而這種物質的追求是指向心靈的建樹的,是為心靈的建樹鋪路的。如何處理物質與精神的關系?古往今來,人們一直在思考著。小作者借助亞圣的“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大觀園姑娘們的詩社還有近些年來重新興起的“柏拉圖式愛情”,對此做出了很好的回答。她還提醒人們,不能讓堆積如山的對物質的渴望阻擋了矗立在遠處的精神與心靈的高峰!
最后,小作者讓我們看到了這個時代的希望。大師們都在做好心靈的建樹,他們用物質的面包換取心靈的水仙,讓精神的院子生機勃發。
老師的文章開篇用我們都熟悉的帕斯卡爾關于人的思考引出精神樂園相較物質世界之于人的重要性。亞當、夏娃在人間重建的精神樂園不僅照亮了自己,也照亮了世界,從此人類成為自己的上帝,擁有了自己的思想。從亞當夏娃到支道林,人類逐漸掙脫了上帝,掙脫了物質。接著,又以那耳喀索斯為例,讓我們看到了人如果不能掙脫自己,終將走向無可救藥的滅亡。再由籠中的啼鳥回應支公的放鶴,進而突出了文章的中心論點:由愛己到愛人,從而推己及人,“將對自身的本能式自憐轉化為的悲憫,施于眾生”。文章的立意在娓娓的論述中不斷深化,這也正是老師的高明之處。當然,對于青春年少的學生而言,能有這樣的認識,已屬難能可貴。
從兩篇文章的行文構思來看,兩篇文章各有特色,又異曲同工。小作者提出問題、分析問題、解決問題,思路清晰,條理分明,結構完整。縱觀全文,小作者從物質和精神兩個層面辯證地闡述事理,有較強的思辨能力。文章始終圍繞中心進行論述,不枝不蔓。然細看之下不難發現,行文看似緊湊,卻有部分材料銜接不甚恰當,如第五段中提出“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的觀點,而下段用了《紅樓夢》中姑娘們自己出資興辦詩社的事件作為例證。小作者認為“這一點,大觀園中的姑娘們做的倒是很好”。大觀園的姑娘們只是給自己構建了一個精神樂園,卻未必能看出她們是物質目標達到了,更談不上兼濟天下了。然就總體而言,瑕不掩瑜。
老師的文章看似天馬行空,不拘約束,實則形散其外,神聚其中。從帕斯卡爾到亞當、夏娃再到支道林最后是那耳喀索斯,從戰勝上帝到戰勝物質再到戰勝自己,層層遞進,正反對照,終將深刻的立意呈現于讀者眼前。最喜歡支道林一段,既有支公放鶴的形象描繪,又有云龍山人和林和靖的比肩媲美,我們看到的是他們在這個人世間的詩意棲居,而作者卻認為他們“有病”,病在于他們過于愛惜一己之身。由此,引出古希臘的智者、引出了那耳喀索斯。將毫無關系的兩類人緊密地聯系到了一起,看似最最隨意的一筆,其實正是匠心深藏之處。
兩株“水仙”之所以有如此迷人的芳香,既離不開作者深刻的思想和巧妙的構思,也離不開材料的積累。學生的文中既有中學生耳熟能詳的于丹、孔子、孟子、柏拉圖、陶淵明等,也有相對陌生的章太炎、陳寅恪、劉文典等,眾多的材料在小作者的筆下駕輕就熟,這必然得力于平時的用心積累。小作者如能在文中將那些相對陌生的材料應用自如,那么在同場競技中必會更勝一籌。老師的文中,古今中外人物紛紛登場,古往今來的事件信手拈來,佳句名言俯拾皆是。深厚的文化底蘊,嫻熟的文字功夫可見一斑。
其實師生同題作文,是個比較好玩的寫作活動,在寫作中師生之間打通了一條獨特的交流渠道,在思想的碰撞中實現了良性的互動。想起清華老校長梅貽琦《大學一解》中的一段話:
古者學子從師受業,謂之從游。孟子曰:“游于圣人之門者難為言”,間嘗思之,游之時義大矣哉。學校猶水也,師生猶魚也,其行動猶游泳也,大魚前導,小魚尾隨,是從游也,從游既久,其濡染觀摩之效,自不求而至,不為而成。
由是觀之,師生同題寫作,不失為很好的作文教學之法。
點評:梁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