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女雙全

劉繼榮

1

離婚后，兒子跟著爸爸，所以前夫說要再婚時，我的心突突直跳。在本埠新聞里，后媽基本上是媽媽群體中的異類：她們美麗陰冷，以傷害繼子女為生，最厲害的時候可以取人性命。

但兒子運氣似乎不錯。他仍然常常來看我，爸爸很忙，繼母開車管接管送，非常周到，我舒出半口氣。聽兒子說繼母還好相處，只是她帶來的那個姐姐很囂張，我又開始惶惶不可終日。

聽說那女孩比兒子大兩個月，在國外讀的初中，打小就是個人精，自然事事都把兒子比下去。更何況人家有親媽撐著，兒子在氣勢上先就弱了。我口中不說，心內懊惱，為何當初離婚時不拼出命來上演爭兒大戰，讓孩子落得如此不堪。這一焦慮可好，胃痛發作，舌底生出囊腫，連飯也吃不成。

2

過幾日，兒子笑瞇瞇地問我：“可不可以帶姐姐過來玩？”情況這樣急轉直下，令人心驚。兒子解釋說，姐姐在英語上幫他很多，他則為姐姐補習數學，并且兩人都愛運動，喜歡哲學、植物和考古，現在已經是好朋友。當我聽到女孩只是暑假回國來玩不會長住時，禁不住小人般在心底偷樂。滿天愁云一掃而空，我這才有心思去醫院看病，醫生說胃病與情緒有關，只是舌頭要做個小手術，我將約定的時間記錄在手機和電腦的備忘錄上。

因感激她母女善待我兒，姐姐來的那天，我特地花心思款待她，并做了幾樣點心，叫她帶回去給她媽媽嘗嘗。女孩是個糖人兒，開始叫我阿姨，來了兩回之后，也就跟著兒子順口叫起媽媽來，令我的一顆老心酥麻震顫。一切看上去皆大歡喜，但我總是忐忑不安，怕自己命小福薄，享不起這彩云琉璃般的好。文學大師木心說，人要臨危不亂，臨幸福也不亂，可我對幸福都心懷恐懼。

事情果然說來就來，那天我正炒菜，聽見書房里大吵大嚷，嚇得提著鍋鏟就沖過去了。原來，姐弟倆準備給我過生日，姐姐提議由他們兩人出資去西餐廳慶賀，讓我一點心別操，只顧吃喝玩樂就行，弟弟卻執意要在家中小聚。

弟弟聲音很大：“我從小到大，就愛吃我媽媽做的飯，愛穿我媽媽織的毛衣，喜歡她替我剪頭發……”我心里一熱，鼻子就酸了。姐姐不客氣地反駁道：“你已經長大了，媽媽身體也不太好。她不是你忠心耿耿的全能型仆人，現代社會服務完善，媽媽應該把時間和精力放在她自己喜歡的事情上，更多關注自己的健康，好好享受這個人生。”

見我出現，弟弟更不饒人：“又不是你的媽媽，要你來伸手動嘴，多管閑事！”這話著實刁鉆，我想去安撫姐姐，但女孩并未動氣，平靜地說：“我第一次來就發現，在這個家里，冰箱里全是你愛吃的東西，書櫥里全是你愛看的書，電腦里是你的游戲和學習資料……”兒子哂笑道：“你妒忌了？所以千方百計來破壞？”

女孩誠懇地看著我：“媽媽的世界里幾乎沒有一絲自己的氣息，就像個隱身人。”我靜靜回應：“我的兒子就是我的整個世界，這些年，他支撐著我活下來。”女孩搖頭：“我媽媽從前和你一模一樣，全心照顧我，離婚后常常內疚沒有爭取我的撫養權，于是拼命工作攢錢，想買套房子留給我。我說媽媽你也是玫瑰，你不是花肥，我已經長大，你不必一直以我為世界中心，更不可以給自己加許多莫須有的罪名……”我深深震動，窗外白楊樹的葉子喧嘩著，像河水湯湯。

女孩微笑：“花了很長時間，媽媽才學會關照自己。她回國工作，戀愛結婚，我了解她的惶恐與心安，我愛她的懦弱與勇敢，你們這樣的媽媽，配得上世間所有美好的事物。”沉默很久的兒子忽然出言相譏：“你并沒有那么愛你媽媽，你昨天還嫌她胖呢！”我大窘，女孩也愣住，連耳根都紅到透明，涵養再好也是個孩子，她抓起外套就走，說想下樓靜一靜。

我嘆著氣問兒子，為何不能好好說話，要這樣夾槍帶棒地傷人，何況姐姐并無惡意。兒子懊惱地跺跺腳：“我就是為這個才生氣！她說的每個字都有道理，我覺得自己冷漠自私又淺薄，但又想拼命遮掩……”我只好勸解道：“女孩子心思細膩，天生帶著暖意，你是男孩當然比不了，快去跟姐姐好好道歉吧。”

兩個人都走了，豐盛的午餐無人問津。我站在陽臺上，樹上的蟬，叫一聲停住，又叫，樓下的夾竹桃紅得叫人心驚。我心里的風暴，刮過來，又刮過去。這么多年來，我第一次聽到這樣掏心掏肺的勸告，對方居然是一個我時時提防的小女孩，而且她的母親也一度被我當作假想敵，想起這些，真是又慚愧又惶恐。

隔天，我獨自去醫院做了舌底囊腫切除，手術后像往常那樣上班，沒有驚動任何人，周圍同事早已習慣了我的沉默寡言，也不以為異。午餐時，我沒什么胃口，打算沖杯麥片湊合喝掉。姐姐忽然出現了，她帶著一小束花葉晶瑩的鈴蘭，溫柔又貼心地囑咐我不要講話，以免牽動傷口。辦公室同事全都驚呆了，說是沒看出平日低調的我，居然有這樣一個其華灼灼的女兒。

接著，兒子也出現了，這可是開天辟地頭一回。他靦腆地打開餐盒，將蔬菜粥和牛奶捧給我，毛手毛腳差點打翻桌上的水杯。同事們這下羨慕得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他們嘖嘖稱嘆，贊我兒女雙全好福氣。我還不太習慣這樣被人寵愛與贊美，幸好不用講話，只是微笑。鈴蘭晨雪一般安靜，香氣輕淺，恰好讓人忘記疼痛。

3

后來女孩向我道歉，她無意中看了我電腦上的備忘錄，知道我要手術，于是約弟弟一起來送飯。針對我目前的頸椎和腰椎問題，姐姐建議我去辦個健身卡，通過鍛煉驅趕疼痛。弟弟說以后不許我再替他整理復習資料，他自己少玩會兒游戲就能弄好了。

我生日那天，3個人去影院看大片。屏幕里火山爆發，洪水洶涌，男主角與女主角在爭吵，屏幕外我悠然地吃著爆米花，左兒右女，心滿意足。無奈影院冷氣開得太足，我抱肩縮頸，冷到忘形。姐姐拿出條輕軟披肩替我披上，并耳語說“這是我們合買的生日禮物”。我的心融化成哽咽的彩虹，隨時可開出七個顏色的玫瑰。

我們吃完火鍋，去KTV唱歌，在月光底下散步，我從未試過像今日這般放松。這不像是過生日，倒像是重生。帶著點酒意，我問姐姐為何待我這樣用心。她坦率地回答：“以心換心，我希望弟弟也能跟我媽媽好好相處。”真的是近朱者赤，這個倔小子最近平和多了。

姐姐的暑假結束了，大家都去機場送行，若在往日，打死我也不會置身這種場合的，覺得太尷尬。如今為這可愛的姑娘，我已經改變太多。

見到姐姐要獨自遠行，我不禁紅了眼眶。她的母親趕緊勸慰道：“別難過，下個假期就又回來淘氣了！”旁邊有位老太太咕噥道：“你哪里懂人家母女的情分，這難過也是福分呢！”

我心里一甜，覺得自己果真有福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