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在左，我在右

張萍

那一年，我19歲，他認識我，我不認識他。

后來，認識了，也只是認識而已。

三年后的一天，他第一次來找我，對我說，第一眼，就知道我是他要找的那個人。說完，他就走了，離開了這座城市，留下我一個人方寸已亂。

我不知道這樣子算不算愛情，可是從那以后，我的心里再也裝不下別人。

以后的日子過得忙忙碌碌，他在那邊，我在這邊。他換了幾家公司，每一次，都會留一個電話給我。最后固定下來的，是一個手機號碼。那時候，手機對大多數人來說，還是奢侈品。

我一直在這里，勤勤懇懇。可是辛苦的結果，是讓自己落到了低谷。因為頂頭上司的個人原因，我被列入第一批下崗名單。而這之前，我早已是步履艱難。只因我年輕，并且純潔。那邊的他，并不知道。

我知道自己沒有做錯。可是，雖然一切都是預料之中，沮喪的心情依然難以言述。獨自流淚到半夜，能想到的只有他。我想也許他有辦法幫我，讓我有一個新的開始。

收拾好心情，打電話給他。那是我第一次打他的手機。通了，但他不是在和我說話。雖然已經很晚了，他還在公司里。電話的那一頭，他一直在和別人談公事，我聽到一個數字，很大很大。

我慢慢地冷靜下來，悄悄地掛了電話。我想，我一定不要在自己最沮喪的時候出現在他的面前。有一天，當我們相對，我要他眼里的我，笑容自信，眼睛清澈，心境柔和。縱然我可以沒有財富，也要讓自己陽光燦爛。所以，半個小時后，他再打電話過來，我只是笑笑說，沒事，只想聽聽你的聲音。

我知道從此以后，我只有更加努力。那時候，希望在哪里，我并不知道，可是我相信，它總會在某一個地方等著我。

再見面，又是兩年。他打來電話，說，我就在你家樓下。隔著電話，也聽得見他聲音里的笑意。那時的我，已經站起來了，并且比原來站得更高，更直。

我們在美麗的湖邊散步，他拉著我的手說，吻你。我躲避著，說，太快了，快得不像第一次約會。他攬過我的腦袋，靠在他胸前，說，傻丫頭，現在我們哪有這樣的時間，卻是真的沒再吻我。

后來我也有了手機，有一天接到一個電話，號碼陌生而又熟悉。他的聲音在那頭，看看，是不是和你的電話號碼很像。我早就看到了，真的很像。他又說，我實在沒有辦法讓它們變得一模一樣。當然沒有辦法，我在這邊笑。這是他最后的電話，一直用到現在。

再后來，網絡普及。每天，依然是各忙各的，但在網絡上，總會有會心的相遇。

春天，我出差，路過他的城市。他遲疑了一下，說，來吧，我想看到你。我算過了，如果抓緊，我能擠出一天的時間。那天，他放下了手中的事務，來車站接我。他說我會在東邊出口等你，

可是，在東邊出口，并沒有看到他。我跑到車站外面去找，也沒有。又跑回去，發現他正在西邊出口專心致志地看著出來的旅客。他問我，為什么我在左邊你卻跑到右邊。我說，你抬頭看看，到底是誰跑錯方向。

我坐在他的車里，他騰出右手緊緊地握著我的手。等紅燈的時候，他會轉過頭來深情地看我，看到我臉熱心跳。在沒有人的地方，他開始吻我，溫柔地、深情地吻過來。他吻一下，看我一眼，然后更深地吻過來。他說，小壞蛋，我早想吻你，可是你卻離我那么遠。我在他的懷里，變得很無力。

電話就是在那時候打來的，一遍又一遍，誓不罷休。他抱緊我，在我耳邊輕輕地、堅決地說，不管它。

可是，電話固執地響，一刻也不肯停。我說，也許公司有事找你。那時，他已經有了自己的公司。他接了，是在車的外面。接下來，電話不停地響，他不停地到車外去接。

再傻也知道發生了什么樣的事。

大約有一分鐘的間歇，我問，是個女人？他說，是。我問，她知道我嗎？他說，不知道。我問，她這樣瘋狂地打過電話嗎？他說，沒有。我說女人都是有直覺的。

他說，sorry。

他說，時間變了，環境變了，有些東西也會改變。

他說，以后，我會告訴你的。

我說，我為什么要知道。

我說，我不要知道。

電話又響。這一次，是我摟住他，在他耳邊輕輕地、堅定地說，不管它。

我吻他，溫柔地、深情地吻，就像他剛才吻我一樣。然后，我放開他，說，我把你的吻，還給你了。

太陽不見了，天空里滿是陰霾，就像我此刻的心。

我一個人行走在陌生的城市。

雨開始落下來，落在我的臉上。

這樣真好，行色匆匆的人們，看不見我的眼淚，還有悲傷。

走到沒有人的地方，對著天空，我大聲地喊：某某某，我永遠不會讓你看見我流淚！可是一低頭，一滴淚，卻砸到心痛。

……

后來。

后來就是，有一天，樓下的音響又在反復呻吟著“一千個傷心的理由，一千個傷心的理由……”三歲多的女兒對我說，你聽，媽媽，“以前的”傷心的理由。當時的我，正在洗碗，一邊答應著她，一邊暗自笑著她把“一千個”聽成了“以前的”。

以前的傷心的理由。我在心里默念著女兒改過的歌詞，慢慢地，心里面仿佛被什么輕輕地推了一下。

以前的傷心的理由。

是啊，傷心總是有理由的。誰沒有過傷心呢？愛極，恨極，痛極，悔極，都能令我們傷心很傷心。可是當真，以前的傷心還會再令我們心傷嗎？

我微笑地看著在一旁玩積木的女兒，她正好也抬起頭，望著我一笑。

原來，所有的事，其實都可以一笑了之。

時光就是這樣一種東西，它可以濾去你心中的芥蒂和遺憾。就像沙漠里的沙，被風揚起然后又拂平。就像雨過天晴之后，那道明凈的彩虹。回是回不去了，可是你會因回憶而感動。

風，靜靜地吹。窗外，天空高遠湛藍。

在這樣一個靜而藍的午后，以前的傷心就像一枚純凈的石子，投向靜靜的湖面，“啪嗒”一聲，清脆地擊中我們的心扉。

是一種被打碎什么又漸漸復原的美麗。

或者，更美。

責任編輯 ? 何冰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