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曉寒
“從2015年4月1日起,未經登記的境外影視劇不得上網播放。”這是去年9月,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下稱廣電總局)《關于進一步落實網上境外影視劇管理有關規定的通知》(下稱204號文)中的一條規定。
204號文要求,在3月31日之前,各網站要將本網站在播境外影視劇名稱、集數、購買合同、版權起止日期、內容概要、內容審核情況等信息上傳到“網上境外影視劇引進信息統一登記平臺”上進行登記。
臨近大限,喜歡追看海外劇的粉絲們已經漸漸感受到了這一紙行文的力量。“韓劇《Kill Me Heal Me》、美劇《The Voice》都沒有正版渠道看了,只能去論壇里找資源。”有意思的是,三個月前因版權問題遭封殺而沉寂的字幕組再度活躍。
“境外劇管理最自由的時間已經過去了。”關注海外劇十余年的吳先生告訴《中國經貿聚焦》記者:“在國內互聯網發展初期,我當過論壇版主、FTP站長,那時只有很少一批人關注海外劇。現在則不同,尤其是伴隨著互聯網成長起來的80后、90后正逐漸進入社會,監管力量的增強也在情理之中。”
除了“先審后播”的要求外,204號文還規定了限制境外劇的購買比例:單個網站年度引進播出境外影視劇的總量,不得超過該網站上一年度購買播出國產影視劇總量的30%。同時網站引入境外影視劇首先需要本網播放才能分銷,不能引進目的只為專門銷售。
盜版生生不息
短期而言,“先審后播”最直接的一個刺激后果就是網絡盜版重新愈演愈烈。
2月28日零點,一批字幕組包括曾經宣布解散的人人字幕組在內,打響了羊年的首次“戰斗”——美國Netflix網站將《紙牌屋》第三季共13集一次性放出。
1個小時后,網絡上出現生肉(無中文字幕版本)下載。4天時間內,人人字幕組依次放出13集內嵌中文字幕版本的資源,通過微博、微信朋友圈等社交平臺迅速傳播。
盜版追蹤公司Excipio的數據顯示,在24小時內,該片被非法下載了681889次,比上一季高出了112.5%,其中在中國的非法下載量最高,達到60538次。除此之外,還有20多萬中國網友使用VPN(虛擬專用網絡)服務訪問Netflix。
與火熱的盜版市場相比,正版視頻網站顯得束手無策。由于《紙牌屋》仍在審查期,已經購買獨播版權的搜狐視頻迄今未能播出,錯失一批擁躉。
“正版的看不到,字幕組網站因為之前一段時間的打擊,也都轉入了地下。”喜愛海外劇的小陳告訴記者,所謂地下,就是云盤。受新政影響,在云盤上傳播的盜版視頻資源正日益走俏,也因此給國內幾家知名云盤帶來了一批新用戶。
通過各種網盤、云盤共享視頻文件和提取密碼,“還是能夠很容易地獲取資源,只是過程更為繁瑣和隱蔽。”小陳說道。
在一家綜合視頻資源網站上,本刊記者發現部分資源有“百度云盤-需要下載或在線觀看”的鏈接提示,點擊之后會直接進入百度云盤的觀看或下載地址。
日前,監管部門也注意到了云盤的盜版資源。國家版權局稱,今年將進一步擴大版權監管范圍,適時將傳播音樂、新聞、文學和游戲作品的大型網站、網盤、云服務等新型網絡服務平臺以及傳播影視、音樂、新聞、文學作品的主要APP納入監管范圍。
“當然,很多云盤的鏈接也會被舉報、失效。”小陳坦言,“這些資源平臺本身也有審查機制。但是狡兔還有三窟呢,本著互聯網共享精神,網友們仍舊會分享新的資源。”
泛洋律師事務所劉春泉律師認為,打擊盜版的常規途徑是用正版的市場去搶占盜版的市場。如果正版資源無法滿足用戶群的話,在主管部門的審核周期內,盜版資源一定會搶占市場,反而給盜版者留下了灰色生存空間。“這無疑也加大了監管難度。”
視頻大站集體沉默
值得注意的是,盡管204號文對視頻網站申請流程有詳盡說明,但是“境外影視劇的定義是什么?除了電影、電視劇,是否包含動畫片、綜藝節目、紀錄片等?審核的標準是什么?審核時長多久?審核期間視頻網站的版權費損失有無補貼?”這在204號文中都沒有明確解釋。
本刊記者就此聯系了多家視頻網站,但均遭到婉拒。土豆公關負責人向記者表示:“由于優酷土豆集團重新進行了職能劃分,影視劇相關業務正在轉移中,暫時不方便回應。”這樣的公司調整是否與204號文有關,則不得而知。土豆總裁楊偉東曾表示,土豆對于國內外版權劇的采購并不會縮減,只是將會給自制內容更多展示的空間。
一位不愿具名的工作人員向記者透露:“已經拍完的劇集,我們購買了版權后拿去送審了,什么時候能過審,這個真的說不準。才開播的劇集連送審的資格都沒有,大家只有等了。”
在她看來,廣電總局這次是要嚴格執行規定了,不過審查標準還未知。“宣揚邪教、迷信的;淫穢、賭博、暴力或者教唆犯罪的肯定都會被嚴格審查,以往視頻網站引進境外劇都會經過審核,一部分需要回避的內容也會進行剪輯。”如果上級部門在監管過程中發現問題,視頻網站會收到針對具體劇目的“整改通知書”。
與色情、暴力等常見元素相比,詆毀中國人形象的境外劇更容易被要求整改。比如某部美劇,有一集中描述中國特工變成恐怖分子,就接到過整改通知。
上述視頻網站工作人員告訴記者,各個視頻網站的主營業務都不可能靠境外劇。“別看網上都在說美劇說得那么熱鬧,其實論點擊量怎么可能比得過國產劇?”他透露,國產劇、綜藝節目是目前視頻網站流量最大的板塊。
本刊記者在搜狐視頻客戶端上注意到,熱門國產劇的收視點擊率動輒過億,甚至超過10億次,但是鮮有美劇的點擊率能夠過億,大多保持在千萬級別。搜狐總裁張朝陽也曾坦言:“美劇比國產劇的流量小,廣告收入影響不大。”
值得一提的是,近幾年韓劇版權費用虛高的境況因新規的實行而漸漸消除。近兩年,韓劇在中國的網絡轉播權水漲傳播,翻了十倍多,在中國成為現象級作品的《來自星星的你》版權達每集4萬美元,去年《Doctor異鄉人》已經突破了8萬美元一集,甚至有的韓劇突破了單集20萬美元。據悉,自今年1月以來,韓劇的版權價格已經直接下降了1/3。
再提影視劇分級
從審核、備案到許可證、實名制、審查、備案,看起來政策對視頻網站有所收緊,但變化針對的是整個互聯網視聽,并非圍剿境外劇。
IPTV俱樂部秘書長汪海天認為,所謂內容監管的問題,實際上就是傳統電視與互聯網視頻之間存在的播出審查制度上的尺度差別。“憑啥網上能播的,電視上就不讓播呢?”
然而,不少海外劇迷擔憂,如果審查標準不明,按照傳統審查經驗,“我還是不能通過正規渠道看到我想看、能看的影視劇。”分級制度再被提上日程。
“中國的電影、電視劇沒有分級制度是問題之一。”今年全國兩會期間,十二屆全國政協委員陳道明表示,審查對文化是一種不好的事,文化不應審查,要靠自覺。
博納影業集團總裁于冬也同樣呼吁解決電影分級制問題:“產業到了今天必須細分內容,對于這么龐大的觀影人群,你都用一個標準去審查,實際上是對我們的題材創作、內容創新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再次呼吁中國電影的領導者能夠正視這個問題。我們先從一級制變成二級再考慮三級,先做限制級,14歲以下的陪同觀看或者提醒觀看,逐漸向世界通行的分級制來靠攏。”
事實上,有關電影分級制度的討論,一直在中國的電影行業和互聯網視頻行業中進行著。但主流官方的聲音缺位一直讓這個業界共識難以落地。
2010年前后,時任廣電總局副局長的趙實曾代表官方,在文化體制改革發布會上表示,關于電影分級制中國不會采取這種做法。他表示,從理論上說,電影的分級可以保證不同年齡、不同層次觀眾的需求,但在實踐中目前還沒有看到非常成功的經驗。
紀錄片《影片未分級》(《This Film Is Not Yet Rated》)通過調查,反映了美國的現代電影分級制度存在著暗箱操作的行為:MPAA(美國電影協會)完全由傳媒巨頭組成,評級員沒有專業人員,不提供詳細的評級理由,更不允許質疑。
“其實,開放的態度才是最重要的。有了開放的態度,那么審查標準、審查工作人員的任選才有比較公開、透明的局面。但就目前越管越嚴的態勢來看,短期內難以實現。”小陳說道。
愛奇藝副總編輯王兆楠認為,對于內容引導這方面,更希望“疏”而不是“堵”,探索視頻內容的分級,包括已經引進的美劇,讓適合的人看適合的內容,把用戶ID和身份證掛鉤,讓有限制級元素的視頻內容18歲以下的網友就不能觀看。
“我認為,分級制度并不能解決核心問題。無論是否分級,想看總能找到資源。”吳先生向記者分析,“關鍵在于,監管視頻內容是廣電總局的工作,這其中涉及相關的部門權力和經濟利益,未來的審查尺度不容樂觀。其實如果換位思考,中國的市場的確太大,每個人的教育素養不同,在當前沒有很好的解決方案時,那也就只能一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