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炳鋒
楊先生手中揮舞著的抹布,
就像一支大大的畫筆。
描畫的圖景,叫幸福。
家里第一次雇鐘點工,是一對夫妻,男的姓楊,女的姓王,早早就來了。
男子臉龐清瘦,有種弱不禁風的感覺,但精神抖擻;女子戴一副眼鏡,斯文和善。一進門,他們就滿臉笑容,陽光明媚。“我們這就干吧,下午還有一家等著呢。”放下工具包,男子利落地說。是標準的普通話。
“擦窗子的還說普通話?”
我心里一驚。這座城市里,南腔北調匯集,即使在高檔寫字樓里,也充斥著各種難改的鄉音,更何況這些默默無聞的體力勞動者?意識中,他們都是受教育程度不高的人。
而這對夫妻,竟然說一口流利的普通話。我不禁對他們刮目相看。
活兒干得很快,不一會兒,男子就把最大的窗戶擦完了。金色的陽光透過清澈的玻璃倒進來,整個客廳變得格外明亮,連客廳的花草也分外鮮綠起來。
男子敏捷地從窗臺上下來,用手背抹了一下額頭上的汗,突然盯著客廳的墻說:“這畫畫得不錯!”
那里掛著一幅畫,但我可不認為他真的懂,也不過是恭維罷了。心里這么想著,嘴里就多了幾分傲慢和漫不經心,“為什么?”我問。
“這畫,先說它的章法不錯。”男子說,“計白當黑嘛,畫家在竹和石之間留出了空白,是故意這樣做的,這樣就有了空明,也就讓人有了思考、想象的空間。再說畫的線條吧,也不錯,很有力度,有了力度才有神韻,說明作者有深厚的書法功底和很強的駕馭筆墨的能力……”
這下,我真的不淡定了。他喝了口水,接著說:“當然,這幅畫最好的地方,我認為還是落款之處。你看這落款,瀟灑而又收放自如,平實里藏著險絕,完全是對立的統一,說明作者對藝術對哲學有著深刻的理解。”
我簡直不敢相信,這是一個擦窗者說出的話,更為自己剛才的傲慢而羞窘,結結巴巴地問:“你,你是?”
“他是畫畫的,原來畫國畫,現在畫油畫了。”他妻子說。男子則擦了擦手,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楊潔油畫工作室。名片的背景是一片優美、淡雅的楓樹林。是他的作品。
“了不起!”我發自內心地贊嘆。
“了不起談不上,只能說是有所追求吧。人最怕的是沒有追求。”楊先生語氣平和地說。現在,我必須得尊稱他為楊先生了。
楊先生夫妻創辦了藝術家政公司,楊先生畫畫,王女士搞家政服務。接到小活兒,王女士自己出去干,遇到大活兒楊先生就和妻子一起干。
這個世界是不公平的,人有高低貧富之分,這個世界又是公平的,因為幸福從來不與身份地位掛鉤。幸福是對心有所夢的獎賞。有追求的人生也才是值得尊敬的人生。
夫妻倆喝了幾口水,又開始擦臥室里的窗子了。你看,陽光下,楊先生手中揮舞著的抹布,可不就是一支大大的畫筆嗎?
——描繪幸福的畫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