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的回旋

王學芯

秋風的回旋

星光變淡??天空在遠遠離去

眼前樓宅的窗

如同兌過水的一杯牛奶

浸在淺淺的生活中

窗簾拉上??眼睛迷糊

燈封緘不住夜晚

往事翻騰??新事落在舊事上

天花板展開羽翅

窗簾咬著縫隙里的光

這些日復一日的樓窗

星光像一枚枚鐵釘??把存在

固定在各個層面

如同褪色的畫??懸掛那里

不同的境遇

這一刻都在凝視自己的瞳孔

還有多少消亡的秋天？

我們每天都在窗內的一行字中

聆聽自己??在自己耳邊消失

2

秋風在我不遠的地方

走進滿是樓房和雨水的街道

梳理一種半凍結的秋葉

每一根細枝

在觸及寂靜

樹葉是一天又一天減少的雨滴

樹枝是秋風伸出的一根舌頭

此刻天空獨自站在雨中

雨水看上去黝黑

秋風的喧聲??在樹葉間下沉

那每一片的背影

帶走路上的光斑

秋風吸入潮濕的日子

落葉悄悄爬行

如同盲人走過遺忘的樹

3

黃昏浸在小巷的邊緣

一座江南民居??墻上移過

最后淡淡的光

像記憶中的炊煙??從額頭上

升起??在空中懸浮不動

那種晚霞的溫暖

直抵過去的星辰

灰泥駁落??磚在松動

墻像揉皺的紙

如同一張過期的證明

熏黑的小窗??瞇起眼睛

看清了深處的青邊瓷碗

碗底風化的鯽魚

溢出黃昏的香味

秋風穿著舊鞋??繞著

民居轉了幾圈??一張過去的空椅

等待來臨的人

想讓圍合的椅背??攏起溫暖

而溫暖變得沉寂

滲透到椅子的腳底

黃昏在窗外消失

4

清晨的山坡??飄落

一張樹葉??就那么一張樹葉

掠過我的唇邊

無聲無息??在有露珠的草地

輕輕俯下身來

落下這張葉子的樹上

幾張彌留之際的枯葉

莖脈擰干時刻

在黏附中尋找最后的平衡

加深一點自己顏色

屏住呼吸。那唯一的人

默默離去??卸下期待或解脫

隨同鳥的樣子

從錯綜交橫的關系中起飛

在光中融化

落葉是草地尋找的筆

如同字在款款吟走

草尖上的露珠??清晰

組成不能替代的語言

落下??上升了一種優雅

5

雨間歇停下??小路上

走過一個夢還未醒的人

松弛的聲音??雨滴

在屋檐上拖沓

滴出時間的洼地

秋風是只張開的口袋

把落葉撩起

送往遙遠的地方??正如

這個陰雨延續的時節

一場雨收起腳步

涌出四周轉動的身體

而敞開的樹張望著天空

鳥的突然鳴啼

城市的聲音增強

一個拐彎??蘇醒的街道上

人群小心地折疊好雨傘

匆忙地走向

遠或無法靠近的目標

6

樹伸開手臂??用一小把濃蔭

牽起自在的風

風從手指的縫隙滑下

飄過空閑的椅子

尋找的茶杯一直握在自己的手里

一群從山里出來的人

從屋前經過??山里的霧

從田洼飄來，有種南瓜藤的纏繞

屋前的樹

一棵棵跟著移動

一杯水的身邊

移過一個熟悉的臉

嘴依靠了片刻

需要的一份蔥蘢

騰空沒有躍起

天空是只走不遠的風箏

7

樹被鳥喚醒的時候

群山還在黎明的被子里睡覺

懶著腰側臥??蜷縮

涼秋的筋骨??透出昨夜的夢語

眼縫兒里是一片

不被渴望的光亮

窗戶披上羽翅的光

鳥鳴把山巒以及田野

變成我一口空氣

嘰喳的聲音??形成連綿起伏的山

喉嚨里的空曠

變成我響亮的絮語

而我的胸膛正在收縮

沒有那么多想象中的回響

逗留這個小村

秋天黑色的眼

看見我的身軀慢慢地單薄

夢早已沒有哈欠

這種清晨曾在過去出現

現在只有我的影子

8

偶爾我想起遙遠的湖泊

手不由自主地推開窗戶

小路長時間蜿蜒

響起遠去的腳步??如同蓬松的尾巴

隱入密葉樹叢

湖泊是那拐彎處的一陣風??旋轉

碰撞到山巒的云霧

此刻雨彌散在角落里

雨珠在雨的樹上

如同有數不清的麻木??滴不穿

一眼水窩

這一刻我已沒有什么等待

除了一種等待??綠色的翅膀

升起??攏起身邊的沉靜

聚向鐘聲繚繞的群山

如同一件外衣在湖泊的風里

輕輕抖動星光

喚回翠綠樹林

我的途徑是用鳥的翅膀

蘸一點針尖上的漣漪

像小魚或小雨的嘴

喙開游絲細走的山谷

呼吸涼秋的清澈

跟星星一起落下湖泊

9

夜的一彎月亮??如同冰片

冷颼颼地寧靜

敷涼我窗邊的墻壁

寧靜從燈桿上溢出

淌在地上??像薄薄的積雪

發出的聲響

如同久遠的麻雀啁啾

（寧靜是可以聽到的）

落到曾經站立過的樹叢

冷中的隱秘

像地下水潺潺地流進耳朵

此刻左手焐不熱右手

帽子里的白發從鬢角吹開

幾十年加厚的墻壁

寧靜像墻粉一點點駁落

光中的臉

慢慢幽暗

這每一天還在延續

睡衣的腰帶一再放寬

像只船??擱淺在靠門的水邊

而水已停止流淌

我面對寧靜時

寧靜已經消失

10

漫長的秋雨

開始是雨滴??隨后是暴雨

跑得很快

雨具在遙遠的地方

想透一口氣??世界慢不下來

手指滑落的光

超過了一切時速

漫長的秋雨

有些事情不能延續??光在折斷

無窮無盡的事物

總在我們蒼白的唇邊停止

剛剛伸出來的手

不得不縮回夢里

正如這場暴雨

以閃電的速度追趕雨滴

想抓住一個光環

把自己的歌唱得遼遠

這一切??暴雨尋找不到雨滴

我聽不到自己半個名字

我站在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