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軍霞
那時,他們很窮。
租住的房子,空間很小。幸好她心靈手巧,一根鐵絲,一道布簾,就隔出了兩個不同的空間,一張小小的床,簡單的灶具,一臺朋友家淘汰的舊冰箱,就是他們全部的家當。
她在一家賓館做保潔工作,每天要清洗大量的床單,為被褥消毒,很多時候,還要上夜班。他是快遞員,踩一輛電動自行車,穿梭于城市的大街小巷,每天不知要爬多少幢樓房。
有一年的冬天,天氣格外寒冷,他們租的是平房,沒有暖氣,做飯取暖,全都依賴小小的蜂窩煤小火爐,室溫太低,幾乎滴水成冰,她生性怕冷,最喜歡的取暖方式,就是窩在小小的床上,用厚厚的棉被抵御寒冷。
那天,她下班回家,看到他破例也回來得早,正躺在床上翻一本雜志。他讓她躺到棉被里,自己則去準備做飯。她沒有像以往那樣,爭搶著要干活,因為,這一天,是她的生日。在這樣一個特殊的日子里,她愿意被他呵護,像初戀時那樣。
那時,她喜歡撒嬌。他不小心打碎了她心愛的茶杯,她嚷著要他賠,賠一個不算數(shù),要賠很多很多。他問,到底賠多少?她想了想,調皮地說,多到比春天所有的花朵還要多。
下一次,他帶她逛街,為她買糖葫蘆,也會伸出手指比劃,你等著,我去買很多很多糖葫蘆,比春天所有的花朵還要多。她不說話,卻笑彎了腰。
……
也許是太過疲憊,不知不覺中,她居然睡著了。醒來,看看墻上的掛鐘,居然已經(jīng)是午夜12點,以為不過打個盹,卻睡了好幾個小時。更奇怪的是,床的那一半兒,空蕩蕩的,他不在。
她輕手輕腳下床,挑起布簾的一角兒,不由為眼前的情景大吃一驚。在她酣睡的這幾個小時,他搟出了足夠吃三天的面條,蒸了一鍋白胖的饅頭,還把唯一的一棵大白菜剁碎,加了些小蝦米,包成了她喜歡的餛飩。
打開冰箱,前幾天買回來的大蒜,全被他剝得干干凈凈,用塑料袋裝著。她喜歡用來下飯的小紅辣椒,炸好了油汪汪的一碗,方便隨時取用……
地板拖得晶晶亮,毛巾全都散發(fā)著好聞的肥皂味,連她放在角落里的那盆蘭草,也被清除了雜葉,澆足了水……
他靠在沙發(fā)邊上睡著了。聽到她的動靜,他醒了,笑吟吟地說:“尊敬的夫人,生日快樂!我可以請你吃餛飩嗎?”說著,他扎起圍裙,很快就煮了兩碗熱騰騰的餛飩,早已饑腸轆轆的她,吃得通體舒暢,鼻尖冒汗,打著滿意的飽嗝,這才輕聲說:“在外面跑了一天,你不累嗎?干這么多活兒……”
他憨憨地笑著:“真有點累了,我先上床去,等會兒你睡時,被窩就能熱乎一點兒。”
她收拾碗筷時,無意中看到茶幾下面有一個硬皮本子。打開一看,幾乎全是他的工作日記,比如每天送了多少快件等等。最后一頁,卻用鉛筆寫了這樣一段話:“今天是丫頭的生日,這個月的薪水又被拖欠,看來,我又沒有辦法送她禮物了。下午送快遞時,不小心扭傷了腳,老板破例允許我提前回家,真是幸運呀,可以為丫頭做餛飩了!……丫頭睡著了,她每天都太累。我就多做些家務,再多做些吧。現(xiàn)在,我能給她的,也只有這么多了……”
布簾的另一邊,他早已沉沉入睡。她悄悄掀開被子,看到他的左腳又紅又腫,忍了很久的淚水,終于潸然而下。
她想對他說,這個生日,雖然沒有鮮花和巧克力,更沒有奢侈的鉆戒,但她感覺比誰都富有。因為,他已經(jīng)給了她,那么多,那么多,比春天所有的花朵都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