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米友仁“瀟湘奇觀圖”之語圖關(guān)系研究

摘 要：自古多情是瀟湘，瀟湘作為文人墨客所愛之地，必有它的獨到之處，本文以米友仁的“瀟湘奇觀圖”作為論點，研究為何所畫之地不是瀟湘卻以瀟湘之名命名，這種圖文斷裂的貌合神離是一種怎樣的語圖關(guān)系，其中所涉及到米友仁的生平年代、繪畫造詣、到家心態(tài)、游戲筆墨的豁達人生，這些都待一一解讀。

關(guān)鍵詞：瀟湘 語圖關(guān)系 墨戲

[江蘇師范大學(xué)2014年度研究生創(chuàng)新項目：《宋代瀟湘山水畫及其題畫詩間的“語—圖”關(guān)系研究》，項目編號：2014YYB002。]

宋代《瀟湘奇觀圖》作為米友仁為數(shù)不多的真跡之一，可謂是極其珍貴。這幅佳作現(xiàn)珍藏于北京故宮博物院，長19.7厘米，寬289.5厘米，后有米友仁自拔，并有葛元喆、貢師泰、鄧宇志、董其昌等大家提拔，其文化價值不可估量。

米友仁生于1086年，卒于1165年，是南宋期間一位不可多得的繪畫天才，其父是米芾，父子二人所畫之作并稱“米氏山水”，而“米氏山水”的最大特色是橫式構(gòu)圖，打破了傳統(tǒng)的構(gòu)圖模式以長卷軸為主，這種構(gòu)圖方式極大的有利于山水畫的展開，連綿群山環(huán)繞，雨霧穿梭其中，江南景色盡收眼底。米氏父子“瀟湘”題材在那個年代可謂獨樹一幟，在宋代以書院畫風(fēng)的嚴格謹慎為主的前提下怎會孕育米氏父子自由山水的蛻變還要從父子兩人的經(jīng)歷說起。

米芾和米友仁是兩宋之交的書畫大家，米芾的書法更是自成一體，揮毫潑墨間沒有一絲拖延怠慢，盡顯道家超逸之灑脫，無疑其畫作也受書法之影響。畫卷以淋漓水墨浸染其間，不追求細致，天真爛漫的散淡情節(jié)貫穿其中，煙云翻涌，變幻莫測，其子米友仁很好的繼承了他的畫風(fēng)。米友仁自小隨其父繪畫，在繪畫上有較高造詣的他自允是個眼界很高的人，以蘇東坡、王安石等大家為楷模，希望可以成為他們那種文官一身、潔身自好且有著政治情節(jié)的人，但仕途沒有他想象的一帆風(fēng)順，最后只做了一個遠離朝政的小縣官。仕途上的不如意沒有埋沒小米藝術(shù)上的超高造詣。優(yōu)良的基因決定著他定不辱沒其父的藝術(shù)水準(zhǔn)，其代表作《瀟湘奇觀圖》就是其繪畫造詣的最高體現(xiàn)。

《瀟湘奇觀圖》是米友仁五十歲時的得意之作，這個年齡的作品在一個畫家的繪畫生涯中也可謂是最出色的。在宋代以寫真為主流意識的年代，米友仁自創(chuàng)寫意的繪畫風(fēng)格絕對是獨具魅力的，他那種繪畫上的“朦朧美”是后世效仿的楷模。其自拔與“瀟湘奇觀圖”上的話語可見：

先公居鎮(zhèn)江四十年，作庵于城之東高岡上，以海岳命名……此卷乃庵上所見，大抵山水奇觀，變態(tài)萬層，多在晨晴晦雨間，世人鮮復(fù)如此。余生平熟瀟湘奇觀，每于登臨佳處，輒復(fù)寫其真趣，成長卷以悅目，不俟驅(qū)使為之，此豈悅他人物者乎？[1]

這句“晨晴晦雨間”恰到好處的表達了瀟湘煙雨朦朧的景致，瀟湘之地位于湖南境地，常年山川樹林之間煙霧彌漫，將近三米的長卷上叢山峻嶺雨氣彌漲，雨后的明滅變幻亦真亦假，讓人置身于其中猶如仙境。此畫是在繪畫上的一次極大的突破它不同于寫生意義上的繪畫，而是由米友仁“心畫”所繪，以心中所想繪于筆上，一句“庵上所見”已看出畫的不是瀟湘。

“先公居鎮(zhèn)江四十年，作庵于城之東高岡上，以海岳命名”可以見得“瀟湘奇觀圖”畫的是鎮(zhèn)江景色，那為什么米友仁要借瀟湘之名繪它鄉(xiāng)之景呢，這也源于瀟湘意象的由來。瀟湘在北宋乃偏遠地區(qū)，南方的濕潤地候決定了那地方山川有著煙霧彌漫的景象，米友仁曾游歷與瀟湘，南渡后見鎮(zhèn)江山水似于瀟湘，因此由心而發(fā)。

自云以字為“心畫”，非窮理者，其語不能至是。是畫之為說，亦“心畫”也。自古莫非一世之英，乃悉為此，豈市井庸工所能曉。開辟以來，漢與六朝作山水者不復(fù)見于世，惟右丞摩詰古今獨步。仆舊秘藏甚多，既自悟丹青妙處，觀其筆意，但付一笑耳。[2]

“心畫”的突出，表現(xiàn)出米友仁不拘一格的書畫品質(zhì)，以他物為模本結(jié)合心中所感，有感而發(fā)，在追求藝術(shù)的至高道路上米友仁可謂是“心畫之先河”。在語圖關(guān)系上這種圖文分離的題畫景象也算是獨樹一幟。

詩、圖不分的慣例在這被米友仁的“瀟湘奇觀圖“所打破。圖文分離，詩言他意是這幅畫作的特色，從語圖關(guān)系上分析，文本敘事與圖像敘事存在著異同，而這種在語圖上的異同在藝術(shù)風(fēng)格上又是被允許的，值得我們細細推敲。圖像對語言的不同感知決定了語言和圖像有著各自的專屬領(lǐng)域，“語言的本性是指涉事物或表達思想，因此以語言為媒介的文本更適合敘事與論說；圖像的本性是視覺直觀，因此以圖像為媒介的藝術(shù)就表現(xiàn)為視覺形象的客體展示。但是二者又不是絕對的，它們的這些功能往往又相互交叉或游戈。”[3]在那個“詩畫一體”的年代，“詩中有畫，畫中有詩”是必不可分的形式結(jié)構(gòu)，米友仁的“瀟湘奇觀圖”在繼承這一體系的同時，又自創(chuàng)一體，“語圖分離”、“詩畫異體”。

米友仁的另一幅佳作“瀟湘白云圖”也是同此，后有小米自題曰：

“夜雨欲霽曉煙既灃，則其狀類此，余蓋戲為瀟湘，寫千變?nèi)f化不可名狀神奇之趣，非古今書畫者留也，子云以字為‘心畫，非窮理者共其語不能至是，畫之為說，亦心畫也?！?/p>

“心畫”已是圖像的模本，臨摹山水的具象形態(tài)遭到摒棄，剩下的是游戲筆尖的縱情山水，米氏父子那種不局限于已有的繪畫風(fēng)格，自成一體獨樹一幟，是那個文化高度發(fā)達的時代會繪畫超出自我的思考。

“米老居京口，嘗以清曉登北固，眺望煙云之變，曰此景最似瀟湘，虎兒《楚山清曉圖》進道君，大都寫瀟湘奇景也?！?/p>

又說：“米南宮襄陽人，自言從瀟湘得畫境。已隱京口、南徐，江上諸山，絕類三湘奇境?！盵4]

后世董其昌以深厚的博學(xué)功底鑒辨其米友仁瀟湘景象的不真實性，把圖像的“境象”融合到“心象”中去，以文本模式吟詠瀟湘美景，讓觀者仿佛置身于實景，“境”由“心”生，說的大概就是此畫吧。環(huán)境影響心情，在那水汽彌漫，煙霧繚繞的仙境之地，人難免會放下私心雜念融入到大自然的懷抱中去，品世間美景享自在人生。

米芾所言：“又以山水古今相師，少有出吾格者，因信筆作出，多煙云掩映，樹石不取細意”[5]

米芾的一句“樹石不取細意”道出了山水畫寫意人生的新篇章，“瀟湘奇觀圖”是這一新觀念的代表作，自此以寫生為主的宮廷畫派逐漸受到米氏父子的影響，走向?qū)懸馍剿牡缆贰Ｒ愿呖斯АⅫS公望到董其昌、四王、四僧為代表，沿襲了“米氏山水”的畫風(fēng)。同“瀟湘奇觀圖”相似的“瀟湘白云圖”同樣受到了后世的追捧，諸多文人士大夫在其上題詠：

“米元暉作遠山長云，出沒萬變，安得匹紙以盡其筆勢之妙乎？林麓近而雄深，岡巒遠而挺拔，木露干而想高茂，水見涯而知渺彌，皆發(fā)于筆墨之所難，元暉之所易耶？”[6]

“仆昔荊南游，系舟黃陵廟下，適江山風(fēng)雨，嘆古今詩人不能賦，今觀瀟湘舊游，隱然如夢?！盵7]

“雨山、晴山，畫者易狀，唯晴欲雨，雨欲霽，宿霧曉煙，已泮復(fù)合，景物昧昧?xí)r，一出沒于有無間，難狀也。此非墨妙天下、意超物表者斷不能到?！盵8]

關(guān)注、朱敦儒、錢聞詩三人所題詠都表達了一種意思，即米友仁所畫的瀟湘不是瀟湘實景，是米友仁觀念的表達，是內(nèi)心對山水景色的升華。恣意的放縱潑墨是對畫作的“游戲”，其美名其曰“墨戲”，“不事繩墨，其作山水，點滴煙云，草草而成，而不失天真，其鳳氣消乃翁也，每自題其畫曰‘墨戲?！盵9]小米的“墨戲”實質(zhì)上也是對繪畫從“境象”跨越到“心象”的一個巨大的飛躍，這是文化高度成熟所帶來的轉(zhuǎn)變，是文人士大夫?qū)λ囆g(shù)流變的又一升華。正如王克文先生所說這種“墨戲”的畫格反映了“文人畫家認為這種藝術(shù)追求高于主張‘格法形似、‘精麗巧整的畫格，不拘成法，欲達到更能反映重意韻的抒情氣息。”[10]

至此，米友仁的“瀟湘奇觀圖”已完成對簡筆潑墨山水畫的初步改變，后有牧溪、玉澗的《瀟湘八景圖》對其筆墨意象的傳承，可以說“瀟湘”題材畫在兩宋已達到高峰，后世筆意再精湛也只是在這一題材上的再升華，無新意可言。

注釋：

[1] 《士古堂書畫匯考·米友仁瀟湘奇觀圖題跋》

[2] 米友仁《贈蔣仲友畫并題》自跋語，載《鐵網(wǎng)珊瑚》

[3] 趙憲章，傳媒時代的“語—圖”互文研究[J]，江西社會科學(xué)，2007（09）

[4] 董其昌《容臺別集》

[5] 《畫史》

[6] 宋·關(guān)注題《瀟湘白云圖》

[7] 宋·朱敦儒題《瀟湘白云圖》

[8] 宋·錢聞詩題友仁《瀟湘白云圖》

[9] 鄧椿《畫繼》

[10] 王克文，宋云青綠山水與米氏云山[M]，濟南：山東美術(shù)出版社，2004：62

作者簡介：

金宋，江蘇師范大學(xué)研究生。研究方向：藝術(shù)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