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種猜想

徐樹建

八月的一個黃昏，鐘山戴著棒球帽和墨鏡，心情頗好地在一條小路上散步。路兩邊栽種了幾百棵桂花樹，花香撲鼻，令人心情舒暢。

鐘山走著走著，覺得肚子有點餓了。他見路旁有一間“諸葛小吃店”，便信步走了進去。店里面的客人還真不少，老板是位瘦削精干的老人。鐘山點了一碗赤豆元宵，嘗過之后，發現味道很不錯。正吃著，突然有位客人問老板：“我說‘賽諸葛，人人都說您足智多謀，今天我有件事想請教您。”

老頭聽了把手一拱，一本正經地說：“您太過譽了，有什么問題，您不妨直說。要是我說對了，還請您今后多多照顧小店的生意，要是我說錯了，你就只當逗個樂，行不行？”

“沒問題！”那客人笑著說，“我想問您的是，全城這么多街道，您小店門口這條路既非主干道，又非景觀路，為什么會種了這么多的桂花樹呢？要知道桂花樹可是名貴樹種，據說單單一棵樹就不下兩萬哩。”

話音一落，還沒等賽諸葛開口，有人先接腔了：“瞎說，桂花樹算什么名貴樹種，哪能一棵值兩萬？”

那位問問題的客人一臉神秘地笑了起來，說：“我說，這樹值不值兩萬要看什么人買了，你我去買，一棵至多五千，要是讓他們買，一棵樹絕對值兩萬。”

鐘山認真聽著，這時賽諸葛沉吟著開口了：“這個問題問得好，嗯，為什么單單在咱這兒不惜血本栽樹嘛，憑小老兒多年來的閱歷，我可以作出三個猜想。”

眾人停下手中的筷子，齊刷刷地看著賽諸葛，只見賽諸葛豎起一根竹枝似的手指頭，說：“第一個猜想，咱往好處想，政府城建部門心系民生，為民造福，所以栽了這么多樹。至于為什么單單栽在咱這兒，或許是先行試驗而己，看成活率怎樣，本地土嚷適不適合栽種桂花樹，然后才大范圍地推廣栽種。”

眾人聽了點點頭，說：“那咱們倒是先沾了光享了福了，那剩下的兩個猜想呢？”

賽諸葛眼里閃過一絲狡黠之色，拖長聲音說：“各位看官，要知后事如何嘛，咱下個星期天再聊。”

大伙一聽都笑了：“賽諸葛，你這是想給自己招攬生意啊！”

鐘山聽了，心中暗笑，這老頭挺有趣，不過他這樣的平頭百姓又哪能猜到領導的心思？

時間飛快，一晃便又到了星期天。黃昏時分，鐘山依舊是上次那副打扮，又來到了賽諸葛小吃店。

等要了一碗鴨血粉絲坐下一看，嗬，上次見過的食客還真來了不少，顯然大伙都被賽諸葛賣的關子給牢牢鉤住了。

很快就有食客迫不及待地問道：“我說老爺子，您上次猜中了沒有啊？”

只見賽諸葛搖搖頭，說：“我這店面雖小，但八面來客信息眾多，據這一個星期的打探，并不見城建部門在其他道路有栽樹的跡象，而且以后也不會有，所以可以確認的是，我第一個猜想錯了，那就有可能符合第二個猜想了。”

鐘山耳朵都豎起來了，其他食客更是急吼吼地問道：“第二個猜想是什么？”

賽諸葛豎起兩根手指頭，說：“第二個猜想嘛，不算多好但也不算多壞，算中性吧，那就是這條路的附近新搬來一位或幾位大領導，為了改善領導的居住環境，這才大興土木。各位，這樣的事情從來都是層出不窮，不信你想想看，只要是大領導居住的地方，是不是風景特別美、周邊特別干凈、健身器材和草坪花圃也特別多？”

眾人一聽頻頻點頭，鐘山聽了暗暗心驚，還真不能小看了這老頭！

這時有人問道：“那第三個猜想呢？”

賽諸葛一笑：“下回再說，哈哈。”

一眨眼間又過了一個星期，鐘山又來到了賽諸葛小吃店。他這么準時前來倒不是完全為了聽老頭的白話，而是因為另外一件重要的事，這件事讓他最近都很煩心。

卻見得賽諸葛一臉失望地說;“各位，咱這窮鄉僻壤的并沒有大領導住在這兒，不好意思，我又錯了。”

眾人問道：“那第三個猜想呢？”

賽諸葛神色有點悲壯：“說實話，我真的不希望第三個猜想是對的，因為這第三個猜想只能是往壞處想了，這第三個猜想就是……”

眾人一時間凝神屏氣地聽起來，鐘山心跳也開始加速，就在這時，他口袋中的手機急促地響了起來，煩人，又是她打來的，非去不可了，那賽諸葛的第三個猜想到底是什么呢？

當鐘山再一次踏入小店時，已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此時這條路上已聞不到半絲桂花香，桂花全謝了，相似的是，一向體肥面白的鐘山也變得憔悴瘦弱，以前油黑的頭發都有星星點點的白發了，不過依舊戴著墨鏡。

鐘山要了一碗涼粉后，慢慢品嘗著，恰好見賽諸葛走過來。鐘山問道：“老爺子，還記得您曾說過的三個猜想嗎？那第三個猜想是什么呢？”

賽諸葛正要回答，恰好有客人要點小吃，便只好先去招待客人，這時旁邊有人回答道：“老爺子的第三個猜想啊，我知道，神乎其神的是，還真的猜中了。他老人家說：之所以在這條路上栽種價格昂貴的桂花樹，是因為相關領導的情人住在這附近，也許那位情人就叫桂花，或者愛聞桂花的香味，所以那位領導就為討美人歡心而一擲千金了。只是問題的關鍵在于，你一擲千金我們管不著，但你不能拿公家的錢慷慨啊，而且據說其中回扣驚人，一棵樹購來是四千，落地后就變成了一萬多，要知道有幾百棵樹啊！聽說那位領導也因此被雙規了！”

鐘山聽完，站起身，佝僂著腰走了出去。他是種這些桂花樹的前城建局長，他的情人叫桂花，就住在附近。前段時間，因為桂花想要“小三轉正”，兩人鬧翻了，結果拿回扣的事被牽扯出來。幸虧他退贓積極并且認罪態度較好，這才僥幸逃過牢獄之災……

此刻，店里的老爺子望著鐘山的背影，悠悠地開了腔：“我真搞不懂這些當官的，有句老話叫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他們為什么就聽不進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