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啥要做出個樣

張桃枝

拿到新房鑰匙我激動不已，跑了幾家裝修公司，最終還是選擇了散裝隊，原因很簡單，省錢。

工頭很是自信，翻飛著一支兩端都磨平、明顯有指甲駁離印跡的紅藍鉛筆，說得丁丁卯卯。我自感欣慰，找到了一家合心省錢的主兒。

他先是刨墻，鏟墻，錘子、斧子所過之處一片狼藉。一個好心工友偷偷告訴我，這個墻鏟了還得抹，我也看出其巾端倪，一鏟一抹兩茬錢。

讓我失望的不是這兩茬錢，而是裝修的誠信問題。所有工序隨心所欲得多，依照圖紙來得少，根本沒有章法，與工頭先前的宏大規劃大相徑庭。工頭很是繁忙，早晨過來不是指指點點，吆五喝六，就是斧子、錘子三下兩下，必是不如意，迫之反工，然后一天不見蹤影，到處賺活，而且啥啥都貴。剛裝修時的幸福感、成就感蕩然無存。幾次我都有辭掉他的沖動，無奈工頭耍賴，手里始終攥著我的剩余工錢，我像咀著一根雞肋一樣，欲罷不能。

正在我忍痛割愛做出決絕準備易主時，工頭調來了他的舅舅。舅舅與外甥歲數相差無幾，但舅舅沒有外甥的嘴皮好，也沒有外甥的豪言壯語，拎著個編織袋，有點憨傻。他對事不對人，先是檢修先前他認為不合適的，然后向我索要圖紙。他很尊重我的圖紙，也很愛惜我家的每個斷墻殘壁.每下一斧一錘都是非常得小心翼翼，每做完一個工序都要自己先審一審，仔細看一看，不妥之處再作適當修理使之趨于完美，然后清理場地。閑暇之時總要看看我拿來的書刊報紙，末了還要問一句，這些書報有用嗎，我慷慨地說：“沒用，拿去換煙抽吧！”

工頭每到早晚總要過來指手畫腳一番，舅舅自顧自地干他該干的活，全然不理會外甥的做派，只有當外甥上手做活時，他才認真起來，“不能那樣下料”或“這樣做太浪費”，等等，他的一絲不茍和坦然做事態度讓我肅然起敬。當我由于感激而夸贊他時，他只是不好意思地淡淡說：“做啥要做出個樣來。”

我的家在他的辛勤勞動下真得越來越像樣了，所有的裝飾都融進了我的思想、我的喜好、我的審美，甚至我的靈魂。我千恩萬謝，對舅舅又是給衣服，又是加工錢，又是買便飯，但舅舅都婉言謝絕，只收他該收的工錢。

工錢就是用那個編織袋收的，只是原來癟平的袋子變得鼓囊起來了，里邊收藏了我看剩的書報。我真把舅舅看輕了，他沒有像我說的那樣把書報作為破爛換取煙抽，而是鄭重地放在袋子里與錢一起收放，沒踩踏，沒窩卷，沒撕扯。他把義字看得與錢一樣重，他對文字的尊敬和對知識的崇尚，讓我對他又一次肅然起敬。我感慨萬千：“做啥要做出個樣來。”真是大世面，大境界呀，這才是城市生活不可或缺的農民工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