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鳴與寂滅（組詩）

紫竹

夏日禪

退回到一只蟬殼之中

夏日才真正獲得了寧靜

盡管那裸露的顫動，黑亮而通透

七月，用一聲單調的蟬鳴

教給了你通往快樂的捷徑

偌大的空間，收容你的僅僅是

一片樹影

一根枝丫

一個拐角的沉思

一隅向晚而立的孤寂

但每一個沸騰過的詞語

夜色中，都會長出一雙冰涼而閃亮的羽翼

前 ? 方

那一張臉還在夜色中飄浮

那一個聲音仍在雨中踱步

10月，桂花已經凋謝

在這條通向寂靜深處的路上

還有些蚊蟲在震翅

但不久，你就發現

前方已空無一物，孤獨就像腳下的泥土

敦厚，可靠。

即便在你對它視而不見之時

“忠誠來自于徹徹底底的追隨”

嘿！告訴

嘿！告訴我

這身體里的寂靜是什么

這身體里的嗚咽又是什么

這身體里的偏執是什么

這身體里的狂躁又是什么

這身體里的悲鳴是什么

這身體里的寂滅又是什么

嘿！告訴你

它們都活著，跟著你

像影子貼近地面，像風撕扯炊煙

像靈魂與肉體那樣不分先后、彼此、主次

春日遲

還有多少春日可以高枕

白紙上娟寫的人生一如空庭里

啾啾的鳥鳴，余音惆悵，落地無聲

仿佛那些活在陰影里，卻用意念來完成逃亡

之人

白日里，我總是慣于這樣的冷幽默

來溫暖光陰，來躲避迎面而來的翩躚少年

唯恐我正是他極力擺脫的宿命

而詛咒總有可信的成分，猶如春夢里的淚痕

即使醒來，體內也仿佛痛失一位戀人

只留下想象的離恨，混在這終日的遲鈍里

春光誤

春光里有照妖的鏡子

春光里也有鋒利的鏟子

春光照見了靜安寺緊閉的廟門

化緣的僧人，正搖打著語言的碎鈴

他手中有雪白如肌的缽盂，等待施舍的路人

春光也照見了梅園和孤獨的仆人

他看守的深井，至今仍關押著吸食黑夜的

惡棍

春光最后的照耀是那截破敗的泥墻

懂得自省的婦人，不臨淵也不對鏡

她只待在自己的院落里，仿佛一棵樹

等待寂寞獨自成林

春風悟

沒有叛徒，神經病和虛張聲勢的野狐

這個春天，風吹得讓人放心

風打開空空的書頁

露出陳舊的骨頭，和枕邊褪色的誓言

祖輩的字跡端正，看不出絲毫的邪念

而我的身體所遭遇的典故

像初春的迷藥一般浸染

即使在黑夜，春風也會莫名的輕狂

企圖喝住通往山頂的莽漢

交給他心經，從此結下不了的善緣

風依然是春風，有脆弱的腰肢

和敏感的噴嚏，在舉目無人的曠野

在人蛇纏綿的長夜，不免又對遠方

光禿禿的山頂，心生懷念

春 ? 色

慣于在春色中隱身的人

也慣于舔食自己碧綠的肝膽

這時候，你若相見，稱其為“君”

你必贏得她：唇齒上的山河

春日盡

“我親愛的春日

你是我的”

而現在，你卻將我拋棄

就像言詞嫌棄春天，還有臃腫的身體

是啊，春色中有那么多動蕩的亭子

它們戴著黑色的墨鏡，穿D罩杯的泳衣

白日飛仙，夜間成精的修行

迷亂了路過的沙彌

起風了

老葉子從香樟上落下

通向深山的路，都沙沙的作響

幽怨者聽到的是啜泣，而盲道士則視之為

咒語

多少畫地為牢者

還在渴望，夏日噴涌而瀉的光

可以燙開他們身體里的縫隙

可以打開她們身體里無盡的寶藏

但，親愛的春日

只有你知道，墓園里回蕩的嘆息

都是裸體的，從沒有穿披過詩歌

這件華麗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