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寒秋


小吏宋江的黑與白
《水滸傳》這樣為宋江開臉:“這宋江自在鄆城縣做押司。他刀筆精通,吏道純熟。”這句“吏道純熟”寫出了宋江的精神氣場。
首先要問一下,縣政府押司,是何等角色?宋朝的官制混亂不堪,難以一概而論。單就宋江的職務,說籠統點就是一個小干部;說具體點就是負責辦理案牘事務的辦事員。換句話說,宋江連個官的名稱都沒有。
但就是這個連官名都沒有的宋江為何博得了一個及時雨的稱號?他哪來的那么多錢去急公好義?
書中沒有交代宋江哪天幸運中上了“大樂透”大獎,也沒有說明宋江被“天上的餡餅”掉下來砸在身上,那么宋江的銀子從哪里弄來的?
宋江是縣級政府的押司,據《宋史·職官志》所載,押司名為官而實為吏,應該是沒有品級的“小公務員”。
古代的公務員分成官和吏兩種。早期古代社會里,吏沒有俸祿,直到1073年宋神宗時才有少量俸祿。一個正七品縣官一個月的俸祿只有三十兩銀子,那么作為一個與縣官差了四個等次的押司,一個月的俸祿不會超過十兩,而且沒有獎金和補助。單靠俸祿,是沒法應付宋江揮金如土似的“花銷”的。
《歷代官職沿革·宋朝》中記載,宋朝的吏主要是經手征收稅賦或者處理獄訟,“他們上下經手,經常敲詐勒索”,“是統治集團中重要的一個環節”。身為小吏的宋江,“吏道純熟”,在“上下經手”中所得的“好處費”,應該是有的。但是由于押司官小身微,所得到的好處不會很多,多是些“蠅頭小利”。
我們只能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宋江肯定有不少的“黑色收入”。“黑色收入”,就是黑錢、臟錢,說白了就是貪贓枉法,以權謀私。
從給晁蓋“通風報信”的沉穩心態和嫻熟伎倆來看,宋江做這種事輕車熟路、游刃有余,顯然平日沒少干,而晁蓋只是其中的一個。那些犯了事卻被他“周全”過的人,事后風平浪靜,按照慣例少不了要表示一下,難怪晁蓋逃脫官府追拿后,一出手就要送給宋江一百兩金子。
由此可見,宋江上梁山之前是一個復雜的危險人物,他一面在縣衙當差辦案,一面又為犯罪分子通風報信,一面從賊人那里撈取錢財,一面又救濟別人賺口碑,是一個標準的“執法犯法”者。如果說晁蓋是一個黑社會老大,那么宋江就是黑社會老大的老大。
難怪深知宋江“底細”的閻婆惜臨死前還罵他“公人見錢,如蠅見血”,這就為宋江收取“不義之財”做了強有力的詮釋。
周進的科考60年
與宋江不同,《儒林外史》中的周進是個較為正面的形象。來自孔孟之鄉山東汶上的他,承擔著吳敬梓對孔孟之道留存的一點希望。
周進命途坎坷,到了60多歲連秀才都沒中過一個,但他其實水平不錯。他給顧老相公的兒子顧小相公當家教,才教了3年,顧小相公就考上了秀才。
秀才已經進入了統治階層,雖沒有實際的好處,但已有了免除差徭、見知縣不跪、不能隨便用刑等特權。從這一點看,現在的大學生根本無法與之相比。成為秀才以后,才有資格參加下一等級的科舉考試——鄉試。鄉試才算是正經科舉考試的第一關,每三年一次。考中者稱為舉人,舉人已經可以去吏部報到,等待分配官職了,只不過舉人被授予的職位比較低,升遷也較慢,大多數舉人會選擇再參加會試和殿試,爭取考中進士。
考中秀才,別人不過客氣點叫你聲“相公”,享受點虛無縹緲的成就感,就像現在念過大學,別人客氣點叫你聲“人才”一樣;但考中舉人,就可以真正成為“老爺”,當上官,改變命運。
所以,周進科考到60歲,范進科考到50歲,為的就是能夠躋身統治階層。
已經發跡的周進看到范進,猶如看見幾年前的自己:衣衫破爛、唯唯諾諾,再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緋袍錦帶,何等輝煌!就是在那個瞬間,周進決定,范進的文章哪怕只有“一線之明”,也要錄取他,說是“可憐他苦志”,恐怕更是可憐當年的自己。
值得一提的是,周進是厚道善良還略有點迂腐的知識分子的典型。未得志時受盡欺負,發達后也并無報復甚至炫耀的念頭。
他心地善良,欺負過他的人,并不計較;對他好的人,十分感恩。對有才華的晚輩,更是竭盡全力幫忙提攜。范進到北京考試,他記得范進家窮,怕他錢不夠,還要借錢給范進。
他像所有庸人一樣蠅營狗茍在這個世界掙扎,并不像宋江一樣“吏道純熟”,他是一個好人,在那個時代那個體制之下,留存著善良的本心。
官清如水難奈吏滑如油
發跡之前的周進給顧老相公家做西席。顧老相公其實并不是有功名的人物,他是一名稅吏,但在當地盤踞多年,有了相當的勢力。
官吏體制中,吏員屬于“鐵打的營盤”,官員是“流水的兵”,所以,懦弱的官員受制于手下的小吏,搞得“強龍難壓地頭蛇”時有發生。現在的科員可以因為辦事得力甚至通過熬年頭升職成為科長,而古代的吏員絕無可能升職成為官員。他們反而會用心經營勢力,對于普通百姓而言,他們可能是比官員更可敬畏的存在。
包拯坐開封府南衙時,有個人犯法,按律當受脊杖,便事先賄賂值堂書吏。這個贓吏收錢后關照犯人:“審訊時你大喊冤枉,我自會為你辯解。”果然,審訊時犯人大喊冤枉,那吏員大聲罵道:“快吃了脊杖滾出去,別啰嗦!”包拯聽后馬上對這書吏的賣弄權勢產生厭惡,將他責罰一通,把那個犯人從輕發落了。在包拯看來,這叫“以抑吏勢”,殊不知“已為(吏)所賣矣”!
一部中國州縣衙門史,清官斗不過猾吏的故事有的是。為何會出現這種怪象?根源在于官制和吏制的不同:“官人者,異鄉之人;吏人者,本鄉之人。”
吏員大多是當地豪富推選的,世代盤踞,與豪富勾結成一氣,形成地頭蛇之類的勢力;到州縣里來當官的全是外鄉人,上任之初連語言交流都是障礙,哪還談得上熟悉民情、明察秋毫?等有點熟悉了,又得依官制調走。在資深吏員看來,衙門的真正主人是他們,上面派來當領導的反倒成了過往客人。
吏員的一套“吏道”是從哪兒獲得的呢?一靠家傳,即世代為吏;二靠從師,秦漢時“以吏為師”是社會教育的一項內容,一些在職吏員也利用業余時間收徒教習,居然還有像《習吏幼學指南》之類的通俗教材;三靠修煉,特別是老奸巨猾的老吏員,簡直就是州縣衙門里的“真衙神”。
宋人劉克莊有首《詠老吏》堪稱惟妙惟肖,入木三分:“少諳刀筆老尤工,舊貫新條問略通。斗智固應維鶩輩,論年亦合作狙公。孫魁明有堪瞞處,包老嚴猶在套中。只恐閻羅難抹適,鐵鞭他日鬼臀紅。”這種老吏,陽間沒人能治,所以只能詛咒他死后逃不過閻羅王這一關了。
延伸閱讀
古代的巡察與民間反腐
巡察制度變遷史
巡察制度最早可追溯到堯、舜、禹時期的天子巡狩之制。如堯命舜攝行天了之政,舜即開始巡視四方,確立了“五歲一巡狩”的制度。夏、商、周三代均循此制。戰國時,又有了“巡行”、“巡縣”制度,國君、相國、郡守都可以巡視地方。秦始皇統一六國后,先后五次“巡行”,以加強專制統治。
漢武帝創設了對地方監察的刺史制度,成為一種新型的“反腐辦”。刺史的職責,武帝欽定為《六條問事》。此被史家盛贊為“千古不易之法”。
魏晉南北朝時,御史臺成為獨立的監察機關。中央不定期派遣御史巡察地方,對地方官吏進行監察,并給御史以風聞言事的權力。
宋代的地方監察機構,總稱為監司;皇帝可以通過監司出巡制控制地方官吏;監司要在一年(或二年)內巡遍所轄地區,規定出巡時的隨從人員以及出巡時在地方上的逗留時間,“無公事不得居住過三日”。
明代建立了巡按制度。按當時十三省行政區劃分為十三道,設十三道監察御史一百一十人。御史代表皇帝巡視地方,又叫“巡方御史”,俗稱“八府巡按”。清朝沿襲明制,由監察御史和提刑按察使共同負責對地方進行巡視。
歷史上的“小報告”
常規監察機構反腐外,古代還有非常手段。其中最有效的一招,是動員民間參與反腐,在“舉賢”的同時,鼓勵民間積極“舉報”。漢武帝曾專門下詔,保障吏民的言論自由,鼓勵基層官員、民間人士越級上書、詣闕言事。這種在非正規渠道外反映情況的行為,叫“言事變”,其實就是俗話所說的“打小報告”。
到了北宋,“上奏言事”備受重視,范仲淹、包拯、王安石、朱熹,都曾給皇帝寫過很多這樣的反腐奏折。《包孝肅公奏議》一書幾乎全是揭露、舉報官員腐敗的,全書187篇,有55篇直接舉報貪官污吏,貪官最怕被包拯奏上一本。
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把“打小報告”推到了極致。他除了允許越級告狀、鼓勵實名舉報外,還支持民間進京上訪。老百姓甚至可以將貪官直接“綁縛赴京治罪”。
需要說明的是,古代官員一旦被查出是貪官,是別想挪個地方做官的,連其兒、孫都將被“株連”,失去當官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