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宗


《黑貓警長》們的八十年代:好片總是爛尾樓?
1987年,當《黑貓警長》第五季片尾曲響起之前,黑貓警長最后舉槍,屏幕逐字打出“請看下集”的字樣,然后,我們至今等著下集……
無獨有偶,早在此前的1984年,由美影廠出品的木偶動畫片《西岳奇童》也是這樣一個爛尾工程。影片結尾,上譯廠著名配音演員畢克的那句“小沉香到底有沒有救出媽媽?請看下集。”成了這個動畫片留給觀眾的最后一句臺詞。
直至2006年暑期,《西岳奇童》后半部終于補齊上映。彼時的小朋友,現在都有了小朋友。
其實,讓當年電視機前的觀眾百思不得其解的何止于此——為什么動畫長片《金猴降妖》要被肢解成多集動畫片在電視上播放,導致觀眾很難每集準時收看?為何《阿凡提》系列也無疾而終?拍動畫片的人都哪去了?
從1957年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成立起的三十多年間,在計劃經濟體制下,美影廠一直吃的是皇糧,享受財政撥款,國家定價收購、限量生產,而到了上世紀90年代初,這一統購統銷制取消了。被“斷奶”后要自己找出路,這對于多少年來從未真正參與過市場競爭的美影廠來說,處境之艱難可想而知。
更何況,當時蜚聲國際的“中國動畫學派” 其實是以寬松的創作環境、一流的美術大師、不計成本的精雕細琢為前提和后盾的。就拿《大鬧天宮》來說,僅人工畫稿就超過了7萬張,投資成本保守估計也在100萬以上,這在上世紀60年代不啻為天文數字。另外一些佳作,如由齊白石名作改編的《小蝌蚪找媽媽》源自齊白石的名作,集中國繪畫、詩歌、音樂于一體的《山水情》等,無不是投入了巨大的人力、財力與時間。然而,在與市場接軌后,這些以剪紙、皮影、折紙、水墨畫等中國傳統美術工藝為手段的“工坊式”制作模式,顯然很難抵得過日本、美國“多快好省”的大分工協作。
與此相比,大量優秀人才流失更是致命一擊。
據不完全統計,從1984年到國產動畫開始沒落的90年代初,美影廠原畫設計人員走了近四分之三。為了生存,美影廠的員工轉而投向中外合資的動畫企業——1991年,中日合資的茲普拉亞動畫公司成立,當時在上海招聘30名原畫員、80名動畫員和 100名著色員,結果前來報考的人數超過了一萬五千人,資金的力量,不言而喻。
被“圍剿“的原創:集體缺失的不止是動畫
就在《黑貓警長》無疾而終的那一年,玩具大亨孩之寶的《變形金剛》暗中籌措登陸中國的計劃。最終,這部95集,影響了一代中國兒童的動畫片,以免費贈送的形式落戶上海電視臺,開始了上海、廣東、北京的全國熱播。
不久之后,中央臺提出的免費重播《米老鼠和唐老鴨》的請求,迪士尼也是當即應允。
從此,國外動畫片如潮水般源源不斷涌入中國,在一眾“超人圣斗士美少女坦克飛碟”的洗禮下,中國觀眾的眼光漸漸毒辣起來。曾經風靡于八十年代的經典國產之作,此時已是相形見絀。屬于那一代的動畫印象,終于湮沒在風塵之中。
恐怕世界上只有中國的動畫會被專門強調冠以“原創”的字樣。曾有很長一段時間,原創動畫在中國幾乎集體缺失,中國動畫公司基本以加工公司一種形態呈現。
1991年之前,我國動畫片共獲得46個國際大獎,被國際評論界認為“達到世界第一流水平,在藝術風格上形成獨樹一幟的中國學派”。也正是這一年起,我國動畫片竟然10多年與國際獎項無緣。
“我,幼兒園鐘愛貓和老鼠,一年級幻想成為哆啦A夢,二年級看了N遍神龍斗士,三年級足球小子改變了我的生活,四年級迷戀柯南,五年級小櫻(櫻桃小丸子)強勢來襲,六年級知道宮崎駿的劇場版。而現在的孩子呢,幼兒園喜羊羊,一年級喜羊羊,二年級喜羊羊,三年級喜羊羊,四年級喜羊羊,你五年級六年級還是喜羊羊。”這是一段流傳很廣的段子。
2011年夏天,繼國家廣電總局公布數據稱2010年我國年產原創電視動畫片22萬分鐘,之后第七屆中國國際動漫節發布了《中國動漫產業發展報告(2011)》,稱中國已取代日本成為世界第一大電視動畫生產國。
然而,緊接的現象是22萬分鐘動畫片中,其中絕大部分被業界認為是“粗制濫造,內容貧乏甚至是低俗的動畫垃圾”。與此同時,國產動畫電影接二連三在票房上一片慘敗。
面對票房的尷尬境地,北京電影學院動畫學院院長孫立軍認為,觀眾的收看習慣是導致國產動畫電影乏人關注的原因:“過去很多國產動畫傷了觀眾的心,我們是在為國產動畫的‘原罪買單。長久以來,影院和觀眾已經對美日動漫形成了依賴,存在思維慣性:國產動畫片就是不好看。”
2009年,號稱耗資2100萬元的主旋律動畫片《雷鋒的故事》在中央電視臺播出,平均每秒400元的高價制作費用和粗制濫造內容的反差讓觀眾和業內人士大跌眼鏡,罵聲一片。
單純追逐量產而生產出粗制濫造的動畫片事出有因, 2004年后,中央到地方陸續推出了對動畫公司原創作品的獎勵政策,而各級政府在執行過程中只求量不求質,讓動畫公司們陷入了“只求最多,不求最好”的怪圈。
在這種表面繁榮,實則惡劣的生存狀態下,真正制作精良的原創動畫片難以殺出重圍,與觀眾見面。
《喜羊羊》們的紅與黑:
成人的“兒童心理”和兒童的“成人世界”
如今,不論電影還是電視系列劇,國產動畫《喜羊羊與灰太狼》總是作為一個成功范例被介紹和效仿。
這部低成本動畫系列劇在2007年前后在全國近50家電視臺幾乎是一枝獨秀,最高時曾創下17.3%的高收視率。主題目圖書賣出數百萬冊,第一部電影《喜羊羊與灰太狼之牛氣沖天》又僅憑200多萬元的制作費用狂賺8000多萬票房。商業上的成功,讓許多人都認定“喜羊羊”模式終于為中國動畫找到了成功前進的方向。
可是,《喜羊羊與灰太狼》的成功其實更多來自“時勢”造英雄的幸運。彼時,廣電總局下達指令,要求“自2006年9月1日起,全國各級電視臺所有頻道在每天17:00—20:00之間……必須播出國產動畫片或國產動畫欄目”。
事實上,業內專家對《喜羊羊》內容的評價并不高,在2010年杭州國際動漫節上,外國專家甚至將其打為零分。
面對觀眾共同的疑問:中國現代動畫為什么趕不上迪士尼動畫?
“長達20多年的動畫加工大潮席卷了整整一代中國動畫人,把中國幾代人建立起來的完整獨立的動畫語言和體系清洗得片甲不留,此為中國動畫之‘失身。當今天的中國動畫人走出加工公司,重新開始創作自己的作品時,又發現自己‘失語了。”
北京電影學院動畫學院副教授陳廖宇寫過一篇文章叫《先失身后失語的中國動畫》,他認為上海美影廠時期的經典動畫是在“用自己的話講自己的故事”,到了承接外包加工片時期就是“用別人的話講別人的故事”,而今天很多努力模仿外國作品的國產動畫則是“用別人的話講自己的故事”。
“中國動畫需要放平心態,將注意力轉回到自身文化與真實情感為本的創作上來。”陳廖宇說,“即使短期內我們做不到與外來大片平起平坐,但至少是在正確的道路上往前走。”
以夢工場、皮克斯等好萊塢一流動畫制作公司的經驗來看,制作一部品質精良的動畫電影,從立項、制作到上映,需要4到6年時間。而國產動畫電影的制作周期大多在一年左右。
中國傳媒大學動畫學院研究室主任薛燕平說;“中國動畫缺一樣東西,那就是時間——這個行業太浮躁,從官方到民間都急于求成,恨不得花一年半載做個片子就火遍全球掙大錢。”
動畫片市場這個蛋糕越做越大,但其中凸顯的問題也越來越讓業內人焦慮,反觀《喜羊羊與灰太狼》、《熊出沒》等熱門動畫片,“低幼”幾乎是其代名詞。業內人士認為,目前全球動畫創作的趨勢是“全齡化”,一部好的動畫作品,所關注的應該是成人的“兒童心理”和兒童的“成人世界”。
薛燕平堅信在英國攻讀影視動畫碩士學位期間,有件事給他很大震撼:他一個同學的孩子喜歡背動畫片里的臺詞,并當場對著電腦里的《機器貓》背誦起來。讓薛燕平陷入沉思的是孩子爸爸的話:“將來做動畫片一定要認真啊,要知道你可能隨便寫的臺詞,我家孩子是拿來背的!”
“在那之前我從沒意識到,動畫片對一個孩子的世界觀、人生觀,可能產生多么大的影響。”薛燕平說,“這才是我們在動畫產業之外應該知道的更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