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可染舊居

任愚穎

徐州南關尹小橋的廣大北巷十七號，是李可染的舊居。1907年的艷陽三月，李可染就是從這里來到了這個世界。

三十年前，徐州市政府決定把李可染的舊居當作愛國主義教育基地，進行修繕。李可染說，“修繕一定要整舊如‘舊，萬不可整舊如新，這樣才不會辜負我久久縈繞在心頭的桑梓之情?！毙蘅樅蟮呐f居果然一如昔日面貌，樸實得像是李可染筆下的素描。

舊居大門坐南朝北，門樓下“李可染舊居”五個大字為書法家沙孟海所題寫。一座鑲有青松和仙鶴浮雕的影壁立在門前，旁有曲折纏繞的紫藤和婆娑弄影的翠竹，人剛進門，便有幾分詩情畫意涌上了心頭。透過圓門往右折，一座舊式的四合院盡收眼底。

舊居的三間南屋，是李可染本人當年的居室。臥室外壁墻上，引人注目的是他三位師長的照片，一為徐州鄉賢錢食芝，一為藝術大師齊白石，一為著名畫家林風眠。李可染十三歲時，一次到徐州公園的城墻游玩，看到公園里快哉亭的一位先生正在全神貫注地作畫，以后一連幾天他都去看，先生動了心，要教他學畫。這位先生就是錢食芝。1985年李可染舊居修葺完工，他在典禮上深情地對鄉親們說：“是錢老師帶我走上了藝術之路，如果沒有錢老師，也就沒有我的今天。”七十多年后仍不忘老師恩德，對啟蒙老師如此情深意厚，足見李可染對“人品”二字何等珍視。

在藝術上對李可染指點最多、幫助最大的，當然還是白石老人。他的臥室外壁門旁，懸掛著他手書的白石老人印語：“癡思長繩系日”，旁有跋：“此白石師自刻印語，深感吾師惜陰精神，因書以自勵?！?946年，三十九歲的李可染拜白石老人為師。是時，他應悲鴻大師的聘請，擔任北平國立藝專的副教授，后又經悲鴻大師介紹，攜畫作二十幅拜見白石老人。老人對他的作品贊許不已，遂收為入室弟子。自此李可染每每請益于老人，既有所獲，也有所悟，他為白石老人磨墨理紙十余年，“白石山翁好弟子（老舍詩句）”的贊譽也便由此風傳海內外。

白石老人勤苦、惜陰的風范，在李可染身上也可以找到。舊居有一幅李可染的作品“苦吟圖”，畫的是唐代詩人賈島立于案邊，于燈下捻須苦吟的情景，空白處他題了賈島的四句詩：夜吟終不休，苦吟神鬼愁。兩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又自注道：此系賈島句，余性愚鈍，不識機巧，生平尊崇先賢苦學精神，因作此圖以自勉。寥寥數筆，便道出了一位大藝術家視勤苦為樂事的心態。

臥室外間的畫桌和文房四寶是當年李可染用過的舊物。他早年在杭州國立藝專向林風眠學藝，回到家鄉后在民眾教育館做事。工作間隙，他一刻也沒有忘掉自己酷愛的繪畫藝術。這個時期，他畫油畫，水彩，國畫，還畫宣傳漫畫。畫桌旁有一張李可染手拿畫板的照片，時間是1938年，武漢。1937年抗日戰爭爆發，這年年底戰火就要蔓延到徐州，李可染到了西安，聽說好友田漢正在武漢協助郭沫若籌辦國民政府軍委會政治部第三廳，團結全國廣大文藝界的志士仁人一致抗日，他給田漢去信，詢問可否投筆從戎。田漢很快給他回了信。他被安排在三廳繪畫木刻科。懷著滿腔激情，他創作出了控訴日寇罪行的《無辜的血》《是誰殺了你的孩子》等大幅宣傳畫，又和好友力揚一起，每天提著墨汁桶到武漢街頭畫抗日漫畫，刷寫標語。武漢失守，他隨三廳到了重慶。不久三廳和文工會相繼撤銷，李可染到國立藝專教書。這時，他集中精力研究中國傳統繪畫并進行創作，決心以最大的功力打進傳統，再以最大的勇氣打出來，力做“透網之鱗”。一幅幅水墨淋漓的山水畫，表現了他對失去大好河山的憤懣和無奈。當時雖偏安重慶一隅，李可染卻無時不牽系著祖國的錦繡河山何時得以完整而不被摧殘和蹂躪。

在這里我們可以看到一張他和著名物理學家李政道親切交談的照片。據說，一次李政道在英國的一個展覽會上，忽然看到一張李可染當年在蜀中畫的山水，畫面上，山水林木蒼潤有力。他在畫前駐足良久，不忍離去。他的眼睛濕潤了。李政道說，李先生的藝術為什么會有這么大的震撼力？因為畫上的一筆一墨都融進了他對祖國河山的深深摯愛的情感，這樣的情感，激發了觀者的共鳴。

舊居里的李可染兩方印章也十分搶眼。一方是“可貴者膽”，另一方是“所要者魂”。新中國成立不久，李可染在中央美術學院執教時，面對各種新鮮事物，特別是自己從事的中國畫教學和創作，遇到了許多困惑。中國畫的去留問題更使他愁腸百結。老師白石老人的一首詩使他茅塞頓開：“逢人恥聽說荊關，宗派夸能卻汗顏。自有胸中甲天下，老夫看慣桂林山?！彼麤Q心效法恩師“自有胸中甲天下”的大膽獨創精神，到大自然中去，到生活中去，不受“宗派夸能”的干擾，決心對死氣沉沉的中國畫進行改造，賦予它們新的生命與活力。

1954年春末，他與好友張仃、羅銘結伴去江南寫生，行前，他請著名篆刻家鄧散木刻了這兩方印章以壯行色。李可染說，“膽”指的是勇氣，“魂”指的是時代精神。改造舊的中國畫，這是自己必須要具備的兩個條件。三個月后，他們在北京的北海公園辦了展覽，李可染展出作品四十余幅，占了畫展的半數之多。李可染對祖國錦繡河山的真摯熱愛之情，都通過筆端融進了一幅幅畫作之中。1956年，李可染又帶著學生走遍祖國大江南北，歷時八個月，寫生、創作。祖國河山的瑰麗和壯觀，使李可染煥發了藝術青春?！盎腥缰蒙硭m中”的漓江山水，璀璨多彩的“黃山煙霞”，“桃花初放”的春雨江南，“帆影點點”的長江三峽，“萬壑林木蔥郁”的蜀中山水，之后，一代偉人毛澤東詩詞的恢宏氣勢和博大情懷，使李可染激情難遏，他手揮如椽大筆，又創作出了《萬山紅遍》《昆侖》《長征》《井岡山》等傳世巨作。舊居里懸掛的一件件墨寶珍品，是李可染游歷祖國名山大川的真情記錄，是他執著追求藝術的生動寫照，是他對祖國、人民、生活真誠熱愛的坦誠流露。他不畏艱難險阻，以頑強的毅力和堅忍不拔的精神，跋山涉水，嘔心瀝血，一次次為祖國河山立傳，他筆下蒼勁腴潤、蔥郁華滋的錦繡河山，讓更多的人感受到了祖國的美麗與偉大……

李可染生前常有許多海外人士去拜望他，贊揚他是了不起的大畫家。李可染聽了總是謙和地笑笑，淡淡地說：“我首先是一個愛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