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禮誠
【摘要】《駁復仇議》和《桐葉封弟辨》是柳宗元的兩篇經典議論文,從此二文可以初探柳宗元駁論文的一般風格特點,即立意蘊藉巧妙、結構嚴密穩固、表述簡潔斬截,對理解柳宗元的思想和行文較有幫助。
【關鍵詞】柳宗元 駁論文 《駁復仇議》 《桐葉封弟辨》
《駁復仇議》和《桐葉封弟辨》是柳宗元的兩篇經典議論文,被收入《古文觀止》中供后人學習、借鑒。《桐葉封弟辨》雖以“辨”明體,實際上是一篇有針對性的駁論文。參看二文,可以初探柳宗元駁論文的一般風格特點。
一、立意蘊藉巧妙
《駁》、《封》二文均有明確的立意,而作者的真實意圖卻似乎并不止于此。
根據文章首段,《駁復仇議》針對的是初唐陳子昂《復仇議狀》的某些觀點。武則天朝,同州下邽人徐元慶為報父親被縣尉趙師韞處死的家仇,刺殺了趙縣尉。其時朝中對此案的處理意見不一,陳子昂寫下了《復仇議狀》,提出了一個折中的辦法,即“旌誅并行”、“永為國典”。表面上,宗元對子昂的這兩個觀點進行了批駁,對元慶復仇一事亮明了自己的觀點。實際上,柳文指向的卻是另一件事。
章士釗先生《柳文指要》說出了一個事實。富平人梁悅為報父仇殺人案在朝中引發熱議,更宗元此時被貶在外,不得參議此事,便“搜討舊案,以天后諫臣陳子昂為的彀,期與當朝梁悅現案相避”,通過對與梁悅案相似的徐元慶案的討論來表明自己的態度,實是言濟世之志的一番苦心。
《桐葉封弟辨》就更是言在此而意在彼了。據《呂氏春秋》等記載,幼小的周成王把梧桐葉子剪成玉圭的形狀送給弟弟叔虞,示為封賞,意在與弟弟開玩笑。而周公卻以“天子不可戲”為由,極力要求成王兌現諾言,叔虞因此被封于唐。文章表面上看,主要是辨析周公促成周成王實現戲言一事的真偽,其實宗元更想表明的態度是:作為臣子,對君王的命令應該具體問題具體分析,不能一味地只知道去落實。
兩篇文章宗元都將對某一政治、社會問題的真實立場隱藏于另一主題之后,借題發揮,巧妙立意,更具蘊藉意味。
二、結構嚴密穩固
宗元議論文的思辨性往往十分嚴密,一方面體現在他對事理的認定上,另一方面表現在其行文結構中。《駁》《桐》二文均“精悍嚴謹”,堪為駁論文典范。
《駁復仇議》行文是一種總——分——總的穩固結構,文章開門見山駁斥了陳子昂的觀點,明確立場,主體部分重在旗幟鮮明地反駁子昂“旌誅并行”的不合理,梳理了禮與刑的關系及旌誅并行的惡果,辯證分析元慶父當死與否同元慶復仇的合理性,并援引法理依據,論證切中腠理。收尾時宗元側重批駁了子昂“永為國典”的錯誤,再次明確立場。全文思辨性強,是非分明,明人唐順之對此的評價是“理精而文正”,實是不刊之論。
《桐葉封弟辨》采用了一種較為開放的結構。首先敘述桐葉封弟一事,主體部分二、三兩段細致分析了無論叔虞當封與否周公的成事做法都是錯誤的,并確立了“周公輔成王,宜以道,從容優樂,要歸之大中而已,必不逢其失而為之辭”的論點。尾段似不經意寫出,點出“史佚”之名起佐證作用,并留有空間讓讀者回味《桐》文的真實意圖,圍師留闕,收效明顯。
在批駁錯誤論點、樹立自己觀點的過程中,《駁》《桐》二文的論證均嚴密相扣,無懈可擊。《駁》文辯證分析,“若元慶之父,不陷于公罪”、“其或元慶之父,不免于罪”兩句各引導了一段分析,假設不同,結果便不一樣,自然不能依子昂建議以一律視之。《桐》文中有三層假設,“王之弟當封邪”、“不當封邪”、“設有不幸,王以桐葉戲婦、寺,亦將舉而從之乎”三個分析都有歸謬效果,而在辯駁過程中道理也基本上講清楚了。運用多種論證方式,從不同角度進行反駁辨析,使得文章很有說服力。
駁論文的一般體例為析謬誤立論點、尋缺口細論證,這方面柳宗元為后人在章法上提供了寫作和創新的范本。
三、表述簡潔斬截
《古文觀止》收入《駁復仇議》時曾贊其“引經據典,無一字游移,乃成鐵案”。“無一字游移”,或可用來概括柳文的一致風格。《駁》、《桐》二文語言表述簡潔斬截,讓人讀了神清氣爽,痛快淋漓。
如《駁》文首段對徐元慶案的敘述,僅一句話即說清了全部事件,前因后果清楚明白:“臣伏見天后時,有同州下邽人徐元慶者,父爽為縣尉趙師韞所殺,卒能手刃父仇,束身歸罪。”《桐》文對事情的概括也簡潔明快:“成王以桐葉與小弱弟,戲曰:‘以封汝。周公入賀。王曰:‘戲也。周公曰:‘天子不可戲。乃封小弱弟于唐。”
二文對事件的定性和評議用語斬截,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氣魄,如“若戲而必行之,是周公教王遂過也”一句,對假設的結果直截了當地歸謬,明確臣下鑄成君王過失的錯誤。又如對“仇法”這一假設的認定:“仇天子之法,而戕奉法之吏,是悖驁而凌上也。”堅定的判斷中還蘊含著強烈的感情,孤介性情亦可見一斑。
宗元思想以儒為主,間有道、墨乃至游俠各家因素,在其駁論文中的表現主要是辯證謹嚴,邏輯嚴密,表述斬截,韓愈《柳子厚墓志銘》評價其“號為剛直”,實是出乎其外,對其人其文的精辟定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