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祝草原（外五首）

紫凌兒

1

丟掉幾粒疲憊，沿著一陣雨

抵達。同時抵達的，是那個撩人的念想

趁虛而入的夕陽，像一只飛鳥

在落日的屋檐下，閃著小巧的光

我們離別已久，時光得以流轉

這里曾是格薩爾王的戰地，如今

烽燧披著歷史的衣衫，與遺跡對峙

無法還魂的肉身，已淪為傳說

我把時間推遲了多年，那個冬夜的邊緣

并不知道，此刻，我懷著一顆

想要吞下整座草原的野心

2

遍地的格桑花，收攏全部的美麗

在蜜蜂的尾部

劃出一道道甜蜜的傷口

眾目之下，那些裸體的糍粑和肉食

用她們毫不羞澀的體溫，與饑餓纏綿

從指尖到舌尖，無法抑制的

誘惑，來自一碗酥油茶的暗示

席地而坐的暮色，把光影晾在河邊

夜間汲水的人，凡心未泯

我隱身于眾多驅殼中，不能開口說話

身后，是滿目世相。我獨醉并感懷

一個堅固的白天，如何在深夜里綿軟

如一塊絲綢，甚至漫漶出經年的憂傷

3

不足四千米的海拔，令我心臟縮小

遠道而來的人，在喝醉的夜色里

敞開闊綽的胸懷，廣結善緣

時政要聞，和老妖的魔法

在杯盞，握手言歡

這一方凈土，令眾生和信仰同在

我要的愛情，一塵不染

4

時間把草原抽走，把我們抽成過客

把雪山抽離，抽成永世的孤獨

我們沒有擁抱，隔著世俗的水面

我看見心底的石頭噙住了呼吸

夜晚爬上山坡，大地需要匿形

你面帶倦容，眼睛里有酒和春風

我在暗處，看見分叉的昨天和往常

像一匹馬狂奔而來

今夜，我要將自己植入一顆露珠

為你生養十萬畝潔白和香氣，我要

在你的耳語里，風情萬種的失眠——

將軍帳猜想

一場戰爭剛剛結束，刀箭入鞘

杯盞還在抒情;美人開始卸妝

月亮隱在深處。一箭之外

黑衣人打馬揚鞭，風聲正緊

帳外即戰場

幾個男女，幾座帳篷，折疊在

暗影里，他們在謀劃一場新的戰斗

此刻，沒有多余的肉身與我為敵

蒼茫的榮耀與恥辱

在黑暗中，寒光閃閃

歷史的角落里，一群隱秘之人

正在來臨

今夜，我落草為寇

今夜，我惜命如金

祭

這一天，終將以陌生的形式

如期而至。黑色的窗戶已全部打開

單純的菊，盛滿枯黃的絕望

此刻，它們更適合沉默，無論多么耀眼的色彩

最終，都將進入一把埋骨的黃土

秋雨來臨，我無法寬恕它們陰險的悲涼

和潮濕的動機。從墓地回到荒蕪的人群

無聲的抽泣蒼老了數根白發，雙手捧出慈悲

試圖忘記你曾來過人間，而我知道，這如同

一個啞巴對自己說謊

此刻，我想哭成一場災難的源頭

哭出體內的白雪和堅冰，把真心哭得像謊言

多么空無的黃昏，街道起伏喧囂

我換下一身素衣，像一個迷路的人

撥開這個遺恨重重的秋天，為你

送行——

七夕掠過的夜晚

今天，我是一個身有疾患的人

病疼，像一個入侵者

正穿過身體，順著

一根針管抵達。此時

草藥們已離開芬芳，在苦澀里等我

夜晚已深，鳥雀們該當疲憊

愛情以逃離的姿勢降臨人間

這是神的邊角料，有沒有人

頂著月光，去赴一場欲望之約

這突發的猜想，令我陷入慌張

醫院的病床上，還在誕生著

疾病和死亡。我借助

悲痛的力量，來到走廊的盡頭

幫那個失去母親的少年，握住

一粒小小的疼，而后，我們對坐抽泣

……

我睡在鄉村的床上

這是一個夏日的午后，陽光蓋在身上

墻角有新鮮的蛛網

村莊過于龐大

沒有人去關心蜘蛛的晚餐

門前的酸葡萄，正打量著狐貍的身高

蔬菜長勢良好，瘦骨嶙峋的風

穿堂而過，鄉音

從屋檐落下來，炊煙正起

進入廚房的女子，剛剛走出玉米地

煮蕓豆，溫老酒，今朝當醉

普通農家，此刻最適合談論的是天氣和

一粒麥子的命運

我剝開早熟的村莊，一些露水

正在漫過來，八月的泥土呼吸均勻

狗尾草靠近的矮墻，有欲墜之險

成群結隊的螞蟻，招搖過市

我知道，當它們平安抵達新居的時候

一場雨，就該來了

罌粟

你一盛開，就意味著毀滅

凡是深愛你的人，都與你勢不兩立

目不斜視的貪婪，豐盈了眾多傳說

只有民間的藥方里，還記載著你的身世

每一次，我都懷揣刀子去愛你

如此，才能盡享隱痛之美

和體無完膚的愉悅

我熱愛一切得不到的

暴力和漠視同樣殘忍，高處

不勝寒，卻能暖住不羈的心

你的美麗冒著青煙，目光過于濕潤

誰愛你曠野遼闊，誰就與你殊途同歸

誰圈養了你的形骸，誰就渴望永世放浪

而你，始終都在遠方

天黑之后，你化為一縷香魂

飄落在人間欲望的牙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