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雨忱
摘? 要:在著作權法體系下,“詞典”類作品如何獲得恰當保護一直存在爭議,其中所反映的法律問題在于:詞典是否具備著作權客體所要求的“獨創性”,以及對于詞典應該給予何種模式的著作權保護。本文將首先從獨創性原則出發討論詞典中包含的著作權因素,進而分析詞典的特點和作品類型、將其與數據庫進行比較,最終提出在今后立法中單設權項,給予詞典和數據庫類客體不同于傳統著作權保護力度與期限的特殊保護模式之設想。
關鍵詞:詞典;獨創性原則;數據庫;著作權保護
中圖分類號:D923.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2-8122(2015)11-0031-03
2015年3月24日,江蘇科技大學英語系教授尹邦彥訴大連交通大學外語系教授吳光華名譽侵權糾紛一案二審終結,兩位年逾古稀的辭書專家因“詞典抄襲”問題掀起的罵戰,終以吳的《尹邦彥是抄襲太上皇》等文章構成名譽侵權、需發表對尹的道歉聲明而告一段落。自2006年至今,尹、吳二人就著作權和名譽權侵權已發起四次訴訟,一方始終指責對方抄襲,另一方則堅持認為詞典作品有“規范化”的要求,不能因“釋義相同”就判斷構成侵權。這起近十年的糾紛反映出詞典類作品在獲得著作權法保護問題上的爭議,筆者將其總結為以下兩個方面:一是詞典類作品能否滿足著作權法中“獨創性”原則的要求,二是應將詞典歸為著作權的哪類客體、給予何種強度的保護。本文即圍繞這兩方面問題展開討論。
一、“獨創性”原則在詞典中的體現
要成為著作權客體意義上的“作品”,首先必須具備“獨創性”,而所謂的“抄襲”,其實就是大量使用了他人具有獨創性的表達,而未在此基礎上產生出新的“獨創性”——這就構成了著作權侵權行為。在討論反映于詞典中的具體問題之前,筆者認為有必要先對“獨創性”原則本身作一定了解。
(一)“獨創性”的標準
對于“獨創性”的含義,并沒有一個統一的普適的說法。世界知識產權組織曾對獨創性作出這樣的定義:“獨創性是指作品是由作者自己創作的,完全不是或者基本不是從另一作品抄襲來的。[1]”這里似乎僅僅強調了作品的“獨”,沒有對“創”作出要求,而各國在實踐中,往往都是從“獨”和“創”兩方面來解釋這一標準,對兩者的側重則各有不同。
英美法系承襲著功利主義的哲學基礎,因而對獨創性的理解偏重于“投入性”:其中英國只以“投入技巧、勞動或判斷”作為標準,美國則經歷了由側重“額頭上的汗水”到側重“創造性”的轉變[2]。大陸法系因其人格主義的哲學基礎,要求作品要能夠體現作者的個性:其中法國最早將獨創性解釋為“作者個性的標志”,德國則更進一步、認為具有“個人的智力創作”才是法律意義上的作品,將“創作高度”作為了著作權保護的下限。總體來說,大陸法系國家對于獨創性的認定較英美法系嚴格,而“獨創性”的內容都包含了“投入”和“創作”,只是對于“創作”所體現的智力因素要求有程度上的不同。
我國現行著作權法當中并無關于作品獨創性的明確規定,其《實施條例》僅僅列出了獨創性的除外情形,相關的司法解釋中也只能側面推斷出“獨立”和“創作性”之作為“獨創性”標準的要素。然而就詞典問題而言,我國司法實踐界曾在王同億案中對此項原則的應用進行了較為全面的闡釋。
(二)“王同億”案中對于獨創性原則的應用
基本案情:1993年12月,原告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商務印書館向法院起訴稱:被告王同億及海南出版社未經原告同意,在其主編、出版發行的《新現代漢語詞典》和《現代漢語大辭典》中,以照抄、略加改動或增刪個別無關緊要的字等方式,使用了原告《現代漢語詞典》及《現代漢語詞典補編》的大量內容,其行為嚴重侵犯了原告的著作權和專有出版權,要求法院判決其侵權并賠償損失。
本案在審理過程中,雙方的爭議焦點主要集中在詞典中的釋義、例句是否屬于作品的構成要件,以及如何判斷作品的抄襲,而這些實質上都可以歸結于“獨創性”的判斷問題,本案的兩審法院在這些問題上基本秉持了一致的審判思路。
法院認為:“《現漢》《補編》是作者在對大量詞語使用情形、頻率、語言習慣進行研究、篩選后,首次系統地以白話形式給出了現代漢語詞語的釋義和例句,是獨立創作完成的一部辭書類作品。語言所對其依法享有著作權。[3]”被告方辯稱:原告對整部詞典可以享有著作權,但并非對其中的每個獨立義項都享有著作權,“詞典是規范化作品,不允許作者盡情發揮,應繼承前人已有成果”。對此法院指出,后代辭書吸收前代辭書的釋義成果是不可避免的,但是繼承不等于抄襲;詞典的規范化和不享有著作權的法律、法規、國家標準等是不同的,“詞典的釋義如果在借鑒的基礎上根據語言事實、詞典性質的需要有所改進,這是一種具有獨創性的勞動。”從而表明“義項”符合作品的構成要件,應受到著作權法保護。
本案中的判決將當時還很模糊的“詞典中的義項是否具備獨創性、是否享有著作權”等問題清晰化,得出的結論完全符合我國著作權法精神,也符合相關國際條約的規定,因此被評為我國改革開放三十年來十大經典著作權案例之一。從判決的分析中可以看出其對于詞典義項的獨創性分析是十分細膩和到位的:它不要求作者“無中生有”,但是在“借鑒”和“繼承”的過程中需有自己的加工、篩選和改進,并且排除了已進入公有領域的內容。
在尹邦彥、吳光華二人關于詞典著作權侵權的訴訟中,鎮江中院亦認定尹邦彥“獨立創作完成”的2200條釋義、85條例證“凝聚了其多年的創作經驗和智慧”,尹對該部分釋義和例證享有著作權。由此可見,只要作者能證明其在編撰過程中投入了智慧、進行了加工,詞典作品及其中的義項條目均可以滿足著作權法“獨創性”原則的要求。
二、詞典的著作權保護模式選擇
詞典和著作權法中其它類型的作品相比確實有其特殊之處,也就是上述案件中被告們經常提及的“規范化”,由于其是具有“圭泉”作用的特殊類型文獻,必須保證客觀和穩定,遵守約定俗成、規范統一、簡潔明了的原則,也因此,很多詞典著作權糾紛案件中的被告感到十分“委屈”,認為詞典編撰中“獨創性表達”十分受限,動輒被判侵權“都不知道該如何去編詞典了”。那么,對于詞典的著作權保護,其依據和合理性究竟在哪里?怎樣的保護模式才能更好地平衡各方利益?
(一)匯編作品還是數據庫
在我國現行的著作權法中,詞典屬于匯編作品,即將他人的“作品”或是“非作品”作為編輯對象進行匯總,在選擇和編排上體現其獨創性的一類作品。從定義上來看這似乎沒有什么問題,然而實踐中要判斷這里的“獨創性”其實十分復雜。前面也有提到,詞典由于其規范性的要求,表達上的獨創性是十分受限的,其中的“詞條”和“義項”,是“有獨創性”的選擇改進和“無獨創性”的對于屬于公有領域的通用釋義的羅列相摻雜在一起的,這樣一來,對于“匯編作品”的籠統保護勢必將許多本不應當享有著作權的內容也包含在內。有人可能會這樣說,對匯編作品的保護本來就是針對整體編排而非具體內容的,然而和雜志、文集等不同的是,恰恰是在作為匯編作品保護對象的“體例、編排”方面,詞典由于其工具性突出,在結構安排上往往都是相同的模式(比如按字母或是筆畫排序),編者在“編排”上可發揮的空間要遠遠小于其它匯編作品,這也是很多持不應給予詞典作品強的著作權保護觀點之人的主要理由之一。
與匯編作品有相類似特征的概念是“數據庫”。這個概念最早是在計算機系統中使用的,《中國大百科全書》中將其定義為:“為滿足某一部門中多個用戶多種應用的需要,按照一定的數據模型在計算機系統中組織、存儲和使用的互相聯系的數據集合。[4]”而隨著網絡在人們生活中越來越普遍的應用,“數據庫”早已不僅僅存在于計算機中,其內容正以多種方式導出呈現在人們面前:書報排版、信息索引、股市行情、字典辭書……現在所有這些的前期制作都是利用計算機中的數據模型完成的,而人們對這些內容的使用也往往同時存在于線上和線下。因此,也有不少人認為數據庫就是“匯集起來的資料的總和”,而“不論其形式是印刷品還是計算機內的存儲單元”。的確,從形式上看,“匯編作品”和“數據庫”均為相對獨立的元素、數據或材料之集合,并且對于作為其匯總對象的元素、數據和材料本身是否有著作權不作要求,如果采取開放性的角度(即不限定數據庫的存在形式),似乎匯編作品就是數據庫的真子集了。然而事實上,從著作權意義上講,兩者存在本質的差別——即是否具有“獨創性”。匯編作品作為著作權法范疇內“作品”的一種,無論如何也要具備最低程度的“獨創性”,而數據庫只是信息的集合,其價值在于信息數量而不是“表達方式”,因此雖然在現行法律框架之下,數據庫只能借靠與其最相近的“匯編作品”來尋求保護,但其實兩者在保護的對象和目的上是不同的,故不少人呼吁在立法中應將數據庫作為一項權利單列出來,區別于其他作品給予不同保護。
詞典事實上就屬于匯編作品和數據庫的交集,它一方面是對于公用信息的羅列,另一方面又比一般的數據庫多了“編排”性,并且其中可能還包含一些具有著作權的義項。德國著作權法中就單獨規定了“數據庫作品”,它“不僅具備數據庫制作中的重大投入和對所含數據的單獨訪問功能,而且具備匯編作品的獨創性。”
(二)詞典的著作權保護方式
若作為匯編作品而言,詞典類作品理論上講應該和規定在著作權法中的其它作品受到一樣的保護,然而畢竟,這類作品中“獨創性”的體現要低于甚至是遠遠低于一般意義上的“作品”,并且從“利益平衡”這一知識產權法基本價值的角度來講,詞典中所包含的大量信息,是要在廣泛被傳播和應用的過程中才能實現其價值的,若是給予這類作品過強的保護力度,將阻礙社會的發展和人類文明的進步。標志著美國在“獨創性”原則標準上產生重大轉變的Feist案,即是一個關于匯編作品的案例,其中涉及的“電話號碼簿”和本文討論的“詞典”具有很強的相似性。美國的聯邦最高法院最終判定“白頁電話號碼簿”不具備原創性而不能受到版權法保護,在筆者看來,作出如此判決的重點不在于修正其原有的“獨創性”判斷思路,而是為了要得出“不給予這類作品過強的版權保護”這樣一個符合社會需求和發展趨勢的結論。
從詞典本身的特征來講,其內容必然是后人繼承前人、互相借鑒互相引用的,即使對于詞條和義項有“選擇”、“編排”和“改進”,其程度也有限,并且由于其工具書的性質,經典的釋義和例句要廣為傳播才是對社會有利的,從這個意義上講,將兼具“匯編作品”和“數據庫”性質的“詞典”類作品在保護方式和力度上偏向于“數據庫”一方是比較合適的。
而在對于數據庫的保護方面,我國現行的法律中沒有相關專門規定。從國外的經驗來看,歐盟已經制定了專門的《數據庫法律保護指令》,其中對數據庫的保護分為“版權保護”和“特殊權利保護”兩個層次:前者要求“獨創性”,后者則是一切數據庫都無差別享有的。這里的“特殊權利”使“有實質性投資”的權利人得以“禁止他人摘錄和(或)再利用這數據庫的全部或實質部分內容”,而其15年的保護期限低于一般著作權。這樣的規定十分符合數據庫作品的特點,也兼顧了投資人和社會公眾的利益。美國在歐盟的刺激下也在醞釀相關立法,而保護數據庫的國際性專門立法文件也正積極推進[5]。
筆者認為,對于詞典類作品應該和數據庫一并進行保護。針對這類作品的特點,實際上保護的重點在于“內容”而不是“表達”,其權利人希望的是自己投資整理出的“信息”不被他人盜用,這和著作權法傳統理論中“只保護表達”的觀點似有沖突之處,因此,將其在著作權法體系中作為一類權利單列出來,給予區別于傳統意義上作品的保護更為合適。歐盟的《指令》對我國立法有很強的借鑒意義:我們也應給予這類作品“不被復制內容”的權利,當然相應的,對于其保護期限要縮短——事實上和傳統意義上的著作權相比是限縮了保護范圍:只強調對權利人財產權的維護而較少涉及著作人身權,保護期限的大大縮短也是為了促其盡快進入公有領域
三、結 語
詞典作為“收集詞匯按某種順序排列并加以解釋供人檢查參考的工具書”,其中部分內容可能具備獨創性而具有著作權,就其整體而言,也滿足“匯編作品”的條件而可成為著作權法的合格客體。然而由于其規范性的特點,“獨創性表達”在這類作品中十分受限,往往低于傳統意義上的其他作品;從詞典本身所含內容的應用價值來講,對其給予和其他作品同等的保護也是不利于信息傳播和社會發展的。“數據庫”和詞典在作品類型上具有很多相似性,我國現有著作權法中也將其歸為“匯編作品”進行保護。筆者認為,應將“詞典”和“數據庫”一并提出,單列權利項進行保護:在判斷標準上不須依照嚴格的“獨創性”原則而更多考慮“投入因素”,在保護方式上給予其“內容”不被他方使用的權利,在保護力度上弱于傳統著作權,縮短權利期限。如此,可更好地實現權利人和社會公眾之間的利益平衡,發揮知識產權在社會進步中的推動作用。
參考文獻:
[1]吳漢東.知識產權法[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9.
[2]宋岳.比較法視野下的獨創性判斷標準[J].法學論叢,2013(4).
[3]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1993)中民初字第2911號判決.
[4]中國大百科全書·電子學與計算機(第2卷)[M].北京:百科全書編委會,1986.
[5]孔德周.論數據庫專門立法保護的必要性[J].法學雜志,2011(1).
[責任編輯:傳馨]
傳媒聲音
范以錦:暨南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院長、教授、博士生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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