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你明天喊我起床

文/周海亮

媽，你明天喊我起床

文/周海亮

朋友要出遠差，我為她擺酒送行。席間她多喝了兩杯，醉意很濃。怕誤了明天早晨的飛機，朋友說她得讓母親喊她起床。正愣著，見朋友掏出電話，與母親寒暄幾句后，說：“媽你別忘了明天喊我起床。”

我搞不懂了，問她：“你媽來威海了？這件事你不能回去再跟她說嗎？”

“當然不能。”朋友說，“我媽在武漢。”

我啞然失笑。武漢與我們這個海濱小城，相距一千五百多公里。讓一千五百公里以外的母親打電話喊她起床，朋友的做法讓我非常吃驚。

“習慣了讓我媽喊我起床。”朋友解釋說，“這些年都是這樣。”

朋友是武漢人，前兩年剛剛與丈夫離婚。現在，在這個海濱小城，除了幾個知心朋友，她沒有親人。

朋友在武漢出生，在武漢上幼兒園，讀小學，讀中學，讀大學，工作，戀愛，直到幾年前因為工作原因才來到了這里。所以朋友說她習慣了讓母親喊她起床，其實并不為怪。問題是，她的母親現在在武漢。

“從我懂事那天直到我出嫁以前，每天都是我媽喊我起床。”朋友說，“喊我起床洗臉，吃飯，寫作業，上學，從沒有耽誤一次。我這個人天生有考試恐懼癥，每次考試的前一天晚上，總是睡不踏實。我媽就會過來，對我說，放心睡吧，明天我喊你。總是我迷迷糊糊剛睡過去，就被我媽喊醒。那時，餐桌上必擺好了熱氣騰騰的早餐。知道我愛吃水餃，母親甚至會很早起來，忙上幾個小時，只為給我包兩碗水餃。讓她多睡一會兒，她總是說，考試就該吃點好的……”

“讀中學的時候，有一陣子，我想早晨起來背一會兒英語，也是我媽喊我。那時貪睡，我媽喊我一次，我答應著：好。又睡過去。再喊我一次，我說：好。仍然不肯起來。母親就不厭其煩地喊我，一遍又一遍，直到把我喊起來。我起來，背著英語，不肯給我媽一個好臉色。第二天，卻仍然要我媽喊我起床。我給了我媽多少臉色看，連我自己都記不清了……”

“有時真的挺煩我媽。”朋友接著說，“剛工作那會兒，總是不想起床。我媽把我喊起來，我想到馬上就得做自己不喜歡的事，就沒了好心情。我媽給我做好飯，一邊陪我吃，一邊開導我。也曾跟我媽說，以后別叫我起床了，我自己調鬧鐘。可是我媽說，鬧鐘多吵啊！還是我喊你起床吧，反正我也沒事，順便幫你把飯做好。我媽說的是真的。她喊我起床，總是用了最小的聲音……我媽神經衰弱，這么多年，為了我，她從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

“本以為結了婚，她就不必再喊我起床，就能睡個好覺了。可是離婚以后，有天夜里無聊，給我媽打電話，我媽突然說，現在誰喊你起床？我說，手機鬧鐘。我媽說，鬧鐘多吵啊！還是我喊你起床吧。本以為她只是說說，想不到第二天到我起床的時間，她果然打來電話。手機鬧鐘和手機鈴聲是同一首曲子，可是聽起來，真的不同。鬧鐘冷冰冰的，電話鈴聲軟綿綿的。抓起手機，說，知道啦。起床，洗臉，刷牙，燒飯，一整天的心情都不錯。現在我們和以前一樣吧？唯一的不同是，我媽不能再給我做好了飯……”

“可是你媽神經衰弱……”

“不喊我起床，遠比神經衰弱更讓她難受。”朋友笑笑說，“她曾說過，只要喊我起床，就會感覺我還需要她的照顧，她一整天的心情都是快樂的。”

如果說之前我對朋友還有些同情，那天晚上，我開始羨慕朋友了。我想，只要母親還在喊她起床，那么，她不管多大，都是母親心里那個貪睡的孩子。而對全天下的母親來說，只要遠方還有個需要她的孩子，她們就是踏實和幸福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