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同林笑峰先生暮年一直保持著書信聯系,從1996年到2010年往還通信45通。這里記錄著林老暮年傳奇式的學術生涯以及我倆分分合合的學術協同戰斗,是理解林老生平功業和研究體育學術史的一段秘史,這里稍加整理予以解密公示,是很有意思的。
關鍵詞:林笑峰;體育學術;協同戰斗
中圖分類號:G80-0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8-2808(2015)01-0001-06
8 新戰斗的商討
2005年12月,林老給我的信中表明:“近期發表的多篇文章很起作用,在華南師大體育學院反響很大,引起了導師之間和研究生之間的議論,并有華南師大2005屆體育研究生找到我家,談到讀您的文章對他們很有啟示,說您有真知灼見,希望能聆聽您的教導。領導上,體育工作者,一般的不看報刊文章,但您的文章多有人細心閱讀,并且動了他們的心思。持不同觀點者也在留意閱讀。‘sport-體育的疙瘩逐能讓您給解開了。我林某個人給您記一等功。”
林老的信中還提出:“現在,體育界對‘sport體育問題考究和議論已進入一個新階段,需要深入一步。我想,可否把論述的重點由sport是不是體育的問題,深入到‘sport體育造成的危害上來。把體育就身體教育推到sport假充體育而造成中國全民身體教育危亡,誤國誤民之害的深度予以揭示和論述。它不僅有傷于體育,還危及中國科教文的方方面面。中國的教育失掉了身體教育,這是個什么問題?這說明中國的教育還停滯在17世紀夸美紐斯教育的水平上(夸氏教育:①德育②智育③宗教教育,沒有對人的身體教育)。中國全民沒有身體教育使13億人失掉了身體教育的素養,這豈不是落后!這種情況,談何科學發展觀,談何以人為本,談何‘教育要面向現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來,談何全面小康社會!有人為‘sport體育總概念辯護,說日本就是以sport作為體育總概念的,這是胡說。對他可以置之不理,我們應該在下一步著重說明‘sport體育使中國全民身體教育‘消亡,給我國教科文(也包括競技)事業所造成的重大損失。中國教科文事業要現代化,生產、經濟、軍事都要現代化,最根本是中國人要現代化,全民13億人口要現代化,中國人都應該有基礎教育中的身體教育素養。我們既然明白了‘sport體育問題,而且把其假面具揭開了,應該揭示其假貨之害。”林老問我這樣想可否,希望我再多寫幾篇。
林老的意圖是讓我按照他在《中國全民身體教育事業建設的歷史使命》的思路,展開對“sport體育”代替了“體育(PE)”的危害之方方面面,作更多更深的論述,就是轉向現實的批判方面。我對此有異見,我在給林老回信中說:“您的意見很好,的確應該下力氣去揭示‘sport體育使中國全民身體教育‘消亡給我國教科文(也包括競技)事業所造成的重大損失,這是我們有良知的體育學者必須承擔的義務,我們的確應該努力盡職盡責地去勇敢地承擔。不過,我的想法是必須首先搞清楚,并向人們揭示體育、sport等的真實歷史及其真實狀態,從本原和歷史的真實探索和陳述中,認識什么是真體育、什么是真競技,只要人們認識了什么是真體育、什么是真競技之后,我想他們白會進行真理的選擇的,只要有更多的青年學子敢于起來堅持真理,進行斗爭,那局面就可能變化的。所以我的策略是,在有生之年,盡力把體育、sport等的真實狀態進行科學陳述,給學子們提供識別的理據,也是重新建設體育理論的基礎,我想這方面的作用似乎更大也更重要。”
這就是說,我仍然要按照我批判、否定“總概念體育”建設新體育理論體系的原定計劃進行基礎方面的努力,未能協同林老進行“全民身體教育建設”的戰斗,可能使林老有所不愜,但他也會理解的。
9 關于“對誰說話”的商榷
2006年初,林老又提出一個“撰文應該著重對老百姓和黨政上層領導人說話”的想法,他說:“‘sport-體育這個亂攤子錯上加亂,泛濫不已,誤國害民,怎能聽之任之!您能從哲學理性認識上揭示一些要害問題,非常好。跟那些無知而善于弄虛作假者說話是對牛彈琴,我們撰文應該著重對老百姓和黨政上層領導人說話。現在,中央領導確定科學發展觀的主導精神很好,將會逐步落實到體育(PE)和競技(sport)的理論和實踐上來,望您能運筆行文,為此催生。”
我考慮之后,于4月13日對他說:“所說‘我們撰文應該著重對老百姓和黨政上層領導人說話,很好。的確應該面向領導和群眾,這是基本。但我考慮,‘黨政上層領導不會讀這種文字,從歷來黨政領導看,沒有發現他們誰讀過這類文字,他們的秘書也不會給他們推薦的。因為屬于‘小事范圍,只聽一聽‘體委領導的話就可以了。至于老百姓,他們有興趣看‘比賽卻沒有人去看文字,特別是理論文字。許多體育報刊,讀者很少,有幾家已經停辦。理論刊物能賣出幾百、上千冊就不錯了。所以,我還把讀者對象放在各體育院校的研究生、青年教師這一群人,他們有頭腦求新,知識求新,能量很大,只要說服了他們中的一部分人,就可以發生很大的作用。所以,我的意思,還是要用系統、科學、有理、有據、足以說服人的陳述,讓他們比較、選擇,這大約需要10年左右的工夫。正像您當年提倡‘真義體育一樣,這些年來畢竟有了一些信服者,但要很快改變體育界的現狀還是困難的,因為同體育界既得利益者們的利益是沖突的。所以,這個觀念改變的工作,還是要從扎實的、科學的理論工作作起,從科學理論上告訴人們(特別是青年學者)什么是正確的,什么是錯誤的,人們就會自己行動起來,自覺行動起來,這就有希望了。不知您以為如何?”我想,理論普及工作是很重要的,但一個人的工作能力有限,很難兼顧理論創新和普及兩個方面,大約林老是贊同我的意見的。
10 討論幾個問題
2006年初,林老給我信中提出:“以前揭示過的‘身體文化(PC)‘sport總概念‘金字塔等要害問題都被您解讀了。此外還有一連串的問題要破解。在我的意向中有下列三點要分析:①‘身體娛樂(PR-physical recreation),它不是體育(PE),是文化娛樂,sport是PR的組成部分;②‘體育教育(SE——sports education)是競技體育,不是體育(PE)。我國教育部體衛藝司以SE(所謂體育教育)當體育(PE)推行,這是行政領導的大錯而特錯;③現在全國風行時髦的所謂‘體育社會學(sports in society)其實是英文《社會中的競技》,根本不是體育社會學,是那些‘sport體育人士蓄意用‘金字塔式的騙術搞出的,用以顯示‘sport就是體育。他們的騙術有較大的作用,既騙了行政領導又騙了老百姓。以上這三個問題,現在能從政治的高度和深度說明道理的,我看唯靠您了。”
對此,我作了如下的答復:“①身體娛樂,我在《論斯泡特的源流、發展和當代形態》一文中關于‘大眾sport的分析中說了一些,還不充分,擬在《論娛樂和身體娛樂》一文中詳述。我發現國際上對‘身體娛樂這個概念并不重視,還未找到關于此概念定義的文字。《論娛樂》一稿,主旨是要把身體娛樂同體育、競技分開,娛樂是一種獨立的行業,身體娛樂是娛樂行業的一部分,它同競技同源,但在發展中分成了兩種性質的行業,決不可混為一談,它同體育(PE)更是兩碼事;②‘sport educa-tion不是‘身體教育的‘體育,而是運動競技領域的教育,國際上有這個學科,我國吉林體院的院長宋繼新寫了一本《競技教育學》,提出‘競技教育學原理是揭示競技的本質及發展規律的人文學說,競技教育最終目的是‘育人奪標,即通過培養會做人、能競技的運動員去持續奪得運動的錦標和實現人生的奮斗目標。在這本書里,他已經把‘競技體育和‘身體教育(體育)作了明確區分,這是很可喜的進步,可見青年人還是追求科學、追求真知的。”
2007年,林老還提出一個著力闡釋“體育——增強體質”問題的任務給我,他說:“二十八畫生《體育之研究》講的體育是‘身體之教育,不是sport。其中所講‘體質所說的是‘身體的實質(physical essence)不是身體運動(physical move-ment),更不是‘sport。以‘sport——體育思想看毛澤東體育思想,這就必然產生誤差。于是出現了二十八畫生《體育之研究》是資本主義思想,身體教育‘消亡,增強體質‘淡出,人文精神‘漸人之說,批判‘體質派‘單純生物學觀點等。對這樣大的政治性問題,一般體育工作者沒相當理論水平和勇氣予以解讀。我感到,現在解讀此問題的人士惟有丹兄,沒有足夠政治理論修養者,理解不到這樣的大問題。”
要解決這個政治性的學術問題,可是要下大力氣的。我只好告訴林老:“所有‘增強體質的題目,我可考慮。正好,同年1月7日,胡錦濤總書記有一個批示:‘增強青少年體質,促進青少年的健康成長是關系國家和民族的未來的大事,需要各級黨委、政府的高度重視和全社會的關心、支持,請協調教育部、體育總局、團中央等部門研究提出對策措施。此事已由陳至立國務委員主抓,通過調研認真解決。我看,這比我們講、寫多少都有用。如果真能有所進展,那正是我等之所期望。”后來,這個問題也就緩下來了。
11 答問“舉國體制”
2007年6月,林老給我寫信說:“《體育學刊》今年第二期首篇有一篇狐鳴(胡小明)論舉國體制的重頭文章,文筆頗有氣魄。前半對大體育問題寫的很好,而后半部講中國體育改革和建設時提出了大(PR)小(PE)變換,意思是主張把‘sport大體育縮小納入PE小體育中來。對此,我有疑慮。中國已有數十年大體育(PR,sport)包括小體育(PE)弄亂套的歷史,前覆后鑒,不要再亂下去了!作者狐鳴與我是相互關照幫助的好朋友,但有分歧是在所難免的。談到只有政治性的管理體制問題,我是無能為力的,需要向您請教,懇求指點。”
作為學術摯友,對林老如此懇切的期求,我做了比較詳細的答述:“所說‘舉國體制問題,過去也思考過,但它是一個工作問題,而不是學術問題,所以未加重視。工作問題,可以選擇這樣的‘體制,也可以選擇那樣的‘體制,不同的利益集團會有不同的選擇。狐鳴(胡小明)的這篇文章,調子很高,膽子很大。但仔細分析,卻是對象不大明確,針對性不強,有點不切實際。因為,現在國家提倡的‘舉國體制是嚴格限制了適用范圍的‘舉國體制,即我國發展競技體育的‘舉國體制。劉鵬局長在2005年全國體育局長會議上即提出:‘舉國體制是我國競技體育在國際競爭中取得勝利的基本經驗和致勝法寶,必須堅定不移地堅持下去,不能有絲毫動搖。《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進一步加強和改進新時期體育工作的意見》(中發200278號)中也指出要‘堅持和完善舉國體制。對這個問題,國家體育總局的梁曉龍、鮑明曉、張琳等,寫出了一本專論《舉國體制》(人民體育出版社,2006年1月),對這個特定概念的形式、內涵、發展和問題,做了比較詳盡的分析。這就是說,現在使用的‘舉國體制是一個具有特定內涵的概念,而不是一個廣泛的普遍的體育概念。我認為,我國的運動競技(競技體育)在一定的歷史時期內,仍然是一種事業型為主導的行業,絕大部分運動項目的發展還要靠國家的支持,國家還需要有一定的全盤規劃,所以,提‘舉國體制并非不可以,我看沒有什么錯誤。”
我對林老說:“實際上,狐鳴沒有研究‘舉國體制的這種特定涵義,而把它廣泛地、普遍地適用到全國體育體制上,應當說是觀念上的差錯。其一,狐鳴所說的中國的‘體育制度是一種‘滿足全體中國人民體育需要的完善制度。他說的體育大約是指學校體育、群眾體育和競技體育混合在一起的‘體育。在世界現實的情況里,實際上并不存在這樣一種‘混合型的體育。學校體育是真正的體育(physical education),這是國民身體和健康發展的基礎,必須予以特別重視。因此,狐鳴所說的完善的體育制度,就不再是一種統一的‘體育制度,因為學校體育明確要由教育部門主管,是教育事業的有機組成部分,它不能再脫離教育領域或去組成什么‘全國體育制度,也就是說增強中國人民體質的基礎和重點,是教育中的體育,而不是脫離教育的別的‘體育。這一點上,狐鳴還受傳統體育思想的約束,而沒有跳出來,所以提出的論題也就不大切合實際。其二,就競技體育來說,他也承認:‘我國體育這個實實在在的封閉式集訓體制,在獲得金牌方面非常優秀,在提出運動技術水平方面取得了驚人的收益,應該珍惜它的合理內容,把它安排在中國體育新制度里,作為一個特殊的組成部分。這個訓練體制是中國競技運動攀登世界高峰的一張戰無不勝的王牌,特別適用于發展中國家,目前沒有必要立即與國際全面接軌,置換為發達國家的自由自主型的訓練模式。那么運動訓練體制何以名之?叫‘舉國體制并無太大的錯誤。在某種意義上說,還是比較貼合的,中國的舉國統籌體制,西方的社會自主體制,正好是兩種競技運動的不同模式,我看不必反對,也不應廢止,也沒有必要廢止,至于如何堅持,如何在發展中變化,那是另一回事。”
“狐鳴的問題在于:一是,‘舉國體制已經成為陳述競技體育本質特征的一個特定概念,在我國已經有了特定的含義,不去研究這個‘特定含義,而去泛泛議論,是不切實際的;二是,狐鳴意識里的‘體育,還是一種舊觀念,舊的體育結構觀念,研究新社會形勢下的‘體育分化,即分解為體育(學校體育)、運動競技(sport)和身體娛樂(PR)的形勢,應當有新的觀念,否則,籠統地提什么從工具到玩具也是錯誤的。”
“對于‘把sport大體育縮小納入PE小體育中來,對此,我有疑慮。我感到,就國內實際情況來看,這是不可能的,行不通。我同意您的看法,據我研究世界體育發展過程的所知來看,中國被混在一起的‘體育,在新的社會形勢下,一定要走向各自獨立的道路,體育就是學校教育中的身體發展教育,屬于教育領域;運動競技是一項獨立的社會行業或產業,屬于文化領域的一個獨立事項;身體娛樂(PR)屬于文化領域的另一個獨立事項:娛樂行業。這三項都是各自獨立的事業,如果再把它們混在一起,一個統屬另一個,那在實際工作中,可能因一時之方便而行之,但在學術上是絕對不可以的。學術是學術,工作是工作,傳媒是傳媒;工作可以由于政治、經濟任務的要求,而進行不同形式的組合;傳媒可以根據隨俗性、獵奇行、編排的方便性而進行結構變化;學術則不可以,學術是有自己結構原則的。”
12 談分解、批判“總概念體育”
我把我的學術研究任務,確定為分析、批判直至否定“總概念體育”,實現此任務的進程,我不斷向林老作匯報。
在信中,我說:“關于對中國‘體育的科學分解,通過兩年來的探討,已經有了個大體框架:確定了‘體育的本義,從歷史進程探討,把運動競技同體育區分開來,確定它們是兩種事項;再加上把身體娛樂同體育區分開來。這樣,先把這三樣事項從理論和實踐上劃分清楚,許多細節還需要更多的材料來論證,需要做的工作還很多,還希望得到林老指點。”
“《體育與科學》刊出了我們的《關于‘全民健身納入‘全民健康生活方式的思考》,這樣關于舊‘體育系統的分解,基本上完成了。就是把‘舊體育一分為四:一是把真正的體育( physical edu-cation,身體的教育),歸還教育系統,屬于教育大系統的一個組成部分;二是把運動競技(sport)獨立白成體系,成為一項行業或產業,單獨運作;三是把體娛(身體娛樂physical recreation)歸人娛樂業;四是把身體運動或身體鍛煉(physical exercise)歸還養生保健,去除‘群眾體育‘社會體育等。看來,在學術體系上這樣會更好一些。因為,以上四項都是在歷史上形成的各白獨立的人類活動,各有各的存在環境,各有各的形式、發展歷程和各自的結構、功能、任務,只是在特定的歷史條件下,我國才把它們臨時組合成一個系統,這是一種工作關系,不是學術的必然關系。現在,歷史條件發生了根本變化,再把它們擰合在一起已經沒有必要,而且會相互干擾、互相妨礙,需要在新的歷史條件下進行重新組合了。我是這樣認識的,不知當否?另外,我的論述能否成立?有哪些缺失?還需要做哪些糾正和補述?還請林老指教。”
關于分解、否定“總概念體育”,我多次向林老征求意見,他始終未做表態,這意味著:一是,他對我的革命性意義的動作還缺乏理解;二是,還沒有說出他的“體育——增強體質”“體育——健身教育”的固型觀念,即不能跳出他的認識,躍升到一個全面性的革命性認識。看樣,這是一個觀念的改變,林老還沒有做到。
13 最后一次學術交流:身體文化
2009年2月27日,我對林老說:“來南京3個月,讀了不少書,特別是讀了俄國馬特維也夫的《身體文化理論與方法》的全譯本,弄通了身體文化問題,是一大收獲。解放初期,學習蘇聯,出現了廣義體育、狹義體育,又上升為總概念(即總體育),攪亂了學術,危害不淺,準備著文批判。”
林老對我說:“你說的馬特維也夫的著作《身體文化理論與方法》我也想看看,這個問題是身體文化與體育的關系問題,我一直認為身體文化不是體育。如果馬特維也夫說明了這個問題,應該把它公布于眾,讓廣大體育教師了解用身體文化和競技代替體育的危害甚大。中國用‘sport代替體育,讓身體教育消亡,這個錯誤必須改革。”
我在同年4月19日告訴林老:“關于身體文化,我也只是在近期讀了一些文章,特別是馬特維也夫著作才真正弄通。馬特維也夫是俄羅斯中央體育學院體育教育理論和方法教研室主任,教育學博士,他在1983年出版了《身體文化理論概論》,第二本書是《體育理論與方法》,此書1994年由上海體院姚頌平等全文譯出,北京體育大學出版社出版。此書同1983年是一個系列,此書則講細論,沒有再講概論那些內容。再讀了別的一些俄國書籍(譯成中文后),才真正明白。對此,我在《論我國體育體制和體育理論的改革創新》一文第6節作了論述,請您讀后給以教正。”
后來讀了我的信,林老也意識到:關于身體文化與體育,身體文化就是“身體運動文化娛樂活動”是錯誤的。并在信中說:“談學術的時間已經過去了,我生平總干些不得人心的事,失敗而告終,批評就是了。現在每天乘輪椅到外邊見見太陽,勉強的還活著,不能再見了,可惜呀!”這就是我倆學術戰斗友誼的終結。
14 關于林老體育思想結構和《健身教育論》
2008年6月18日,林老用他顫抖的手,給我寫了一封長信,談了他學術思想的根本結構,“根本大義”是:“①發展體育運動;②增強人民體質;③健康;④健身,這四點是根本。”由此展開為“體育——增強體質”“體育——體質教育”“體育——健康體育”和“體育——健身教育”,總名為“真義體育”。他的體系綜合在《健身教育論》一書中。2008年9月22日,他寄書給我說:“敬請韓兄指正”。我坦誠地向他復信,表示了我的異議,并就“體育”改“健身”、體質以及“健身學”構建等基本問題提出了討論,我明確地說:“我認為林老的‘體質教育‘健身教育從學術上說并非很成功的。”這里存在諸多邏輯問題,讀者有興趣,可以參閱《林笑峰先生體育思想的解析研究》(哈爾濱體育學院學報,2014年第1期)。
15 后話:我倆的路
林老1992年退休后繼續申辦《體育學刊》,1994年獲準,1995年創刊,被任主編,至2000年退離。到2005年,見我近幾年發表的文章“很起作用”“反響很大”“sport——體育”的疙瘩逐漸給解開了,又激發了他的戰斗思緒。到2008年初,林老身體不好,寫完了《健身教育論》停筆了,可他始終關心著“體育問題”。關于林老的功業評價,我認為林老的貢獻并不在于堅持或倡導“真義體育”,而是對當時封閉的體育、狹隘意識的體育開啟了一扇窗戶,讓學者們看到了意外的體育世界,給人們開拓了視野,看到體育絕不像官方講的那一套,形成一種突破封閉和狹隘意識的潮流或社會力量,這種影響是對歷史的巨大推動。可以說它是我國體育界抬眼看世界的先驅,也是我國體育學術自由研究的先驅。
我國通行的體育研究,大體上分為兩種路數或體系,一種是由政府體育行政部門主導的體育工作研究,是體育行政部門根據政府工作的需要,或工作中出現的問題,尋求一種正確認識并提出一些可行的措施、對策,為政府決策提供理據。這類研究全由政府主導,提出課題,安排經費、進行評審驗收,因為它是為一定的政府工作服務的,有經驗的政策性,自然要由政府掌控,也就是林老說的“卜先生”的掌控。這種研究也帶有一定的學術性,也可以稱為“科研”,但同真正的“科學研究”還是有區別的,我特稱之為“工作研究”。我國幾十年來的所謂“體育科研”絕大多數屬于這一類。另一種是學者自由進行的,為探求研究對象的產生、發展、結構、功能及其概念、命題等的科學真實而進行的“求真”的科學研究,這種研究在中國體育論域的啟始人應當是林笑峰,他依靠通曉多種外文的優勢,把握了世界體育的發展史實,對身體的教育(PE)、競技運動(sport)、身體娛樂(PR)、身體文化(PC)等等,進行了事實和概念的深刻研判,弄清了它們的科學真實,堅決反對我國現行的認識混亂,特別是把“sport”混稱為“體育”的混亂,與之進行了長期的堅決的學術斗爭,由此引起了政府方面的不滿。林老是我國真正的體育科學研究的引路人和代表者,這是無人可以代替的。
當然,由于政治的、歷史的種種原因,林老未能在體育論域作出更好的業績,這是不能苛求的。林老的主要問題就是,未能把體育(PE)確認為一種在學校通過體育課對學生進行的身體方面的教育,未能承認體育(PE)是一種特定內容(結構、功能)的社會活動,而是把體育(PE)認作對社會全體成員進行的健身教育活動,把體育擴大為一項全民的社會事業。他所說的“真義體育”就是要全體人民通過身體鍛煉或運動(physical exercise)以及同類的身體活動去增強體質或增進健康。他把這稱作“體質教育”(是徐英超教授提出的),“健康教育”“健身教育”。開始把人民健康同增強體質聯系,提出體育是增強體質的教育,以后發現“體質”概念不盡人意,又把體育同“全民健身”相聯系,提出了“健身教育”,認為可以放棄“體育”概念。
在當今世界上,“全民健身”是世界衛生組織(WHO)的一項業務,我國醫學衛生界早在1996年就出版了《健身教育教程》,把“健身教育”納入了醫學課程。林老在10年之后又提出了《健身教育論》,實質上就是把“體育”轉向了“衛生保健”事業,同醫學課程《健身教育教程》殊途同歸,融而為一,健身有了而“體育”卻消失了,這不能不說是林老的失敗。林老一生在反對“sport——體育”時,疾言厲色,戰斗性、批判性很強,但究竟應當怎樣對待、處理和安排“sport”的地位,應當怎樣發揮其作用或功能,并未拿出好主意,批判有余,建設不足。總之,按科學研究的要求,林老的體育研究可以說并不是很成功的,這是特定的歷史條件所決定的。
說到我的體育研究,主要是:第一階段,按體委設定課題進行的工作研究;第二階段,是批判、否定體育總概念的自由學術研究;最后,是中國體育轉型的建設性白由學術研究。我真正進入體育學術的自由研究,是離休之后。選擇“體育”這個領域,進行自由的探究性活動,又賴程志理主編給我提供場地,這樣就有了優越的活動條件。不求什么社會效益,不顧慮什么人際關系,不受“課題”的限制,完全按個人自由意志,進行白由的思維活動。
我們的活動是否能對體育改革起點作用,我對林老說:“只管盡我心我力做去,終究是會有收獲的,我相信這一點。所以,我不管它現時效益如何,不管它說長道短,只管按我的思路去想、去寫。一方面發散心中之積郁,也是心理平衡之一道,于長生久視有益;另一方面,通過收集、篩選、處理信息,形成一種長流水式的思維活動,可供大腦永遠處于不停息的活躍狀態,是一種‘大腦體操或積極的大腦‘保健,也是一種生命的樂趣;其三,可能對社會還會有點效益,那是別人去評說的事了,在我就不計較了。”
總的看來,我的主要成就是完成了“體育總概念”的分解、批判工作,這是在離休后自由時間里的自由研究的產品。學術自由研究,體育界由林老開其端,我是主要跟進者之一。由于時代不同,學識素養不同,我比林老進入的更深,境界也更高,所謂“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學生應當超越先生”,乃學之正道。批判、消解、否定“體育總概念”之后,中國體育怎么發展,面臨著體制機制、結構功能的歷史轉型問題,不破不立,破是為立,只破不立,不是一個好的事業者。我覺得80歲之后又來了一個“春天”,這就是我研究中國體育轉型的“春天”,從《縱論中國體育:特征、概念、歷史和轉型》開始的“春天”。
有篇訪談錄說我“老驥伏櫪,志在體育”,說我這匹老馬只是伏站于檀頭去關注體育,實際上這匹老馬一直在騰躍,在奔馳,在奮力探求體育的科學認識和發展征途,年年有新意迸出,正是老驥已識峰前路,昂首揚鬃奮老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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