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與夜色

苗裔

苗王城：神判臺參見尤公①

我是在楓木樹下長大成人的孩子

是戴著黑頭帕，穿著布扣衫的孩子

我沒來得及洗手

雙手沾滿黃土和草灰的顏色

來時攜帶的火種仍在

我曾把黑夜點著了

我燒著了我的皮肉

我燒著了我的骨頭

我在楓木樹下等天降雨

等太陽的頭顱轉過去

我蟄伏于五千年前的空繭

如今，終于站在了您的面前

參見尤公！我想借您的左耳聽雨

我想借您的右耳聽風

我想聽到螞蟻的呼喊，蝗蟲的咆哮

月光扎入地里

草木根須蔓延的聲音

會從雙膝跪著的地方冒出來

與我一道，參見尤公

我從昨夜的風雨中走來

那顫抖的石頭深陷泥土

我從您的左耳聽到成王的歡歌

我從您的右耳聽到敗寇的呻吟

尤公！我的呻吟不斷

我被病痛折磨的一生不見好轉

我九九八十一次吶喊

九九八十一次痛哭

九九八十一個夢里面

我與我的兄弟相見

我們并肩站成一排，參見尤公

我從遠方牽來的耕牛不見了

這一季，我沒有耕種

我請求您的庇佑

讓我背生雙翅

銅頭鐵額

我那把挎于腰間的彎刀也不見了

黑夜里，我驚恐成疾

嚴重的扁桃體發炎影響了我的發音

我的歌聲不再鏗鏘有力

唯有在揮手揚起鼓槌的時候

唯有在赤腳行走刀鋒的時候

我才能向您再靠近一步

把我儲存一生的糧食放進鍋中

最后，備上九九八十一②只酒盞

九九八十一個飯碗

九九八十一雙手同時抱拳

高呼：參見尤公！！！

九九八十一人的力量舉起秤桿

稱出一千三百萬人的重量

五千年不忘的激情和憂傷

接龍廣場

嘗試著再一次翻越，蜿蜒的群山蒼茫一片

飄揚的旌旗傾聽風中的號角，白馬嘶叫

紅日東升之際，一群人的頭顱朝向傲立的高枝

還將走更長、更遠的路，饑渴的夢啜飲現實的露水

翻越一座山，還有一座山！黑色的家園被云霧包裹

熄滅的火光溶進大地的血骨

在古老的楓樹下幡然起舞，陽光斜照

揮手敲出一聲巨響

內心里的歡樂和憂傷便會娓娓而來

把故事告訴遠道而來的陌生人，東方

那里曾是古往前生安靜的厚土。跳躍之際

遠行的身影將一路向西、向西，再向西……

還將告訴你，向西是草叢、是森林

是一個夜晚無休無止的漆黑。火光中跳出來的影子

是王者、是戰士、是旗手、是神靈！是我引以為豪的族名

竹林之夢，或黑夜的悲歌

牛角號被大風連夜吹響

幽深的山谷蕩起靈魂獨奏的哀傷

刀與火的記憶向往黎明的山口

揮舞的手和旗幟迎接太陽和月亮

被秋霜懸掛的夢一片蒼白

來不及進行一場對視，一次揮別

誓言和沖鋒瞬間排山倒海

血的顏色滲透道路和沙土

披散的長發構成一路遷徙的牧草

馬匹和女人躲在暗處，驚顫不已

誰燃燒的火把將夜色點亮

誰跌落的酒杯發出碎響

誰的頭顱落地，凝視棺槨和木床

當雨季揮軍南臨，這竹林

這竹林便是我沿路返回的故鄉

斜走大刀

行走在一排古老的刀鋒上

黑色的旗幟迎風飄揚

紛亂未曾結束

蟄伏的噩夢隨時隨地來臨

暗傷請勿碰觸

疼痛會引起掙扎

在故事中行走的人

或清醒 或沉醉

牛角號的聲音早已沙啞

風動時刻

大花帕繁衍的孤獨將不再孤獨

吶喊和沖鋒將抵達內心的故地

刀鋒朝天

刀背朝地

赤足行走的道路彎曲

月牙一樣的行徑陡峭如崖

注釋：

①尤公：中華三祖之一，苗族公認始祖蚩尤。

②九九八十一：指遠古時代以蚩尤為首的九黎，九黎即九個部落，每個部落有九個氏族，共八十一個兄弟。

責任編輯 石彥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