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在《時間中的孩子》中,伊恩·麥克尤恩對20世紀末的英國社會狀況進行了全景式的文學觀照,既有倫敦都市的歷史維度,又有小說自身的文學想象。通過書寫倫敦的內城空間、倫敦郊區的“第二自然”,作家勾勒了一幅荒原般的倫敦映像,隱喻了其對人的身體和主體性的戕害,也傾注了他對生態與人性的深切關注。
關鍵詞:《時間中的孩子》 內城空間 第二自然 倫敦映像 主體性
一 引言
伊恩·麥克尤恩是當代英國文壇最杰出的作家之一?!稌r間中的孩子》堪為他的轉型之作,觸及了當代英國廣闊的社會政治問題,如環境問題、教育問題、極權政治等。本·奈茲認為,此部小說是一則“綠色的生態寓言”,德里克·奈特則斷言,小說中蘊含著千禧年“敵托邦”政治圖景。李菊花從文化地理學視角考察了作品的景觀書寫,認為小說中呈現的倫敦是一個“后現代景觀社會的綜合體”,一個物化、極權和末世的地理景觀。
無論是敵托邦政治圖景的描述,還是城市地理景觀的書寫,倫敦都被言說為一個負面的倫敦映像。作家在小說中對20世紀末倫敦的英國社會狀況進行了全景式的文學觀照,勾勒了荒原般的倫敦映像?!啊诚褚辉~與古希臘的模仿論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柏拉圖強調藝術模仿自然的重要性,亞里士多德則強調詩人在模仿過程中的創造性,映像包含的這兩個層面融合了藝術家對現實的反映與建構。”在《時間中的孩子》中,麥氏以倫敦城市為書寫對象,既有“明確的現實指向,又有作家對這座城市的文學呈現”。在作者筆下,倫敦內城的空間景觀與倫敦郊區的“第二自然”呈現了整個英國社會的病態,如同艾略特筆下的荒原。不過,倫敦映像既有倫敦都市的歷史維度,又有小說自身的文學想象。
二 內城空間
小說勾勒了20世紀末撒切爾當政期間倫敦的城市景觀。隨著英國國力的日漸式微,社會保障制度面臨嚴重困境,社會福利急速下降。撒切爾政府鼓勵新興工商業等一系列措施,大力推行私有化政策。隨著工業化迅速發展,城市越來越擁擠,城市不斷發展,出現一些有衛星城市的大都市群,交通擁擠和人滿為患成為倫敦內城交通的典型特征。小說開篇對倫敦內城的交通情形有一段詳細的描述:
各種交通設施一到每天兩次的高峰時間就完全癱瘓……身旁停著兩三列被困得死死的車輛,車身顫動不已,每輛車上都孤獨地坐著一名司機……一波波車內收音機播出的連篇廢話:廣告歌,高能早餐音樂節目,簡明新聞,路況通報。不看報的司機便呆頭呆腦地聽著廣播。
倫敦城市空間蘊意豐富。個體身體成為汽車物理空間的外延與擴展。“困得死死的”、“孤獨地坐著”、“呆頭呆腦地聽”這三個詞最為傳神。一方面,汽車等交通工具作為一種商品,在提供交通便利與效率的同時,成為人們獲得生活審美慰藉和精神滋養的美學符號。另一方面,以汽車為載體的權力技術又壓制著現代人的空間體驗。
馬爾庫塞指出,當代工業社會憑借現代權力技術強化對意識形態的控制,現代廣播電視媒介和輿論實現了對人們心理的控制與操縱, 那種人之所以成其為人的‘內在的自由得以最終喪失。通過收音機、報紙等現代媒介,主體失去了身體向外擴充與內省意識的空間,傳達出“人與人之間的冷漠、孤獨以及人的物化”。城市空間在相當程度上出現異化,促成了“城市景觀與人的本真存在之間的緊張沖突關系”。
現代媒介在一定程度上制造了一種控制,也剝奪了某些自由。電視節目在權力技術機制的運作下不斷強化其對身體的控制與規訓。在小說中,電視參與節目中的現場觀眾“隨時按照要求鼓掌、歡呼”。電視影像等權力技術生產、訓練、培養和造就“馴服的身體”,倫敦都市下生活中的人們主體失去了自由與自主。麥氏筆下的倫敦呈現一種文化病態,在撒切爾政府右翼勢力推行的新自由主義政策的裹挾下肆意蔓延。
女兒被拐后,斯蒂芬被異質化城市空間同化的進程逐步加快。斯蒂芬拜訪失去孩子的母親們,在商業街來回走,展示照片,逗留在超市旁邊及隔壁藥店門口,以一種亢奮難抑的方式進行病態式救贖。此外,他作為兒童作家經常參與官方育兒委員會的會議。它代表著城市的權力空間。它一方面制造生產權力知識,“滿足無數利益集團各不相同的要求”。另一方面,它也監視和規訓著委員會成員的童真本我。內城空間中,現代倫敦人被與物質技術所規訓,淪為城市空間的附屬物和權力技術實踐的對象。
隨后,斯蒂芬在委員會的會議中“回憶著往事”,將讀者引向凱特失蹤的地點,僅有兩分鐘路程的一家超市?;仡櫧鷼v史,人類社會的發展促使商品買賣的地點由傳統的集市大街向現代購物中心過渡,超市這類城市景觀往往模糊地理上交易的不平衡。小說中有一段對超市的描述:
逛超市的顧客分為兩類,就像部落或國家那樣界限分明。第一類人有自己的房子,那是當地一些現代化的維多利亞式平頂住宅。第二類人住在本地一些高層建筑和市建住房中……第一類顧客多是買新鮮蔬菜和水果……第二類顧客則要買罐裝或冰凍的蔬菜……。
超市往往被視為一個理性與秩序交織的空間,人們盡可以盡情享受選購商品的自由和金錢消費的欲望。??卵芯繖嗔﹃P系,而權力關系的生產與制造只有在空間中得以發生。福柯認為,全景敞視建筑能建構一種虛構的關系,自動產生出一種真實的統治。麥氏筆下的超市正是一處全景敞視建筑。超市既能滿足人們凝視的欲望,又配備無處不在的監視手段,從而實現了對人的真實統治?!俺幸韵M者的共同意見為基礎來達到空間認同”,已經成為了權力機制實踐的重要場所。在小說中,以超市為載體的權力-知識機制對顧客進行了雙重意義上的規訓。一方面,超市作為規訓社會的一個縮影,滿足了顧客對商品凝視的欲望;另一方面,它以最“合理”和“科學”的方式將顧客進行社會分級,以一種無形、溫和的方式對身體進行約束與控制,建構了顧客的主體身份。“權力關系與知識緊密相連,權力關系相應生產出某種知識體系,反過來,這種知識體系的出現強化并擴大這種權力。”由此可見,作為一種規訓空間,超市空間與社會分級的居住空間互為補充,共同參與并增強了對身體的約束與控制。
如上所述,麥氏對倫敦的物理空間做了一個全景式的文學觀照,勾勒了晦暗的倫敦景象。以電視報紙等視覺影像為技術手段,倫敦的城市空間遮蔽了社會本真,規訓和操縱著人們的身體;超市和交通等全景敞視式權力空間導致身體向外擴充的消逝與主體性的失落。
三 “第二自然”
“自然”一詞蘊藏著雙重意蘊。自然不僅作為人們物質供給的來源,還有著自身的精神價值,人們可以在自然中感受萬千生命的精彩、鳥語花香的盎然,吸收生態智慧并與之和諧共存。處于過去的時間,斯蒂芬從 “樹林”、“花園”、“海灘”、“潮汐河”、“土地”等“第一自然”意象中感知自然與人的本真自我之間的和諧并存,從記憶圖譜中的生態自然中汲取生態養分,藉此來撫慰內心的焦慮、不安與空虛。
小說中以郊區貴族莊園為例的“第二自然”意味深長,其從屬于荒原般的倫敦映像,并沒有實現主體性的真正救贖。倫敦都市的富人區不是聚集于倫敦內城,而是散布在倫敦郊區?,F在有必要先追溯下倫敦內城的歷史社會狀況。撒切爾政府時期實施的內城區政策包括“實施城市發展公司、企業開發區、特別工作組和城市行動隊”。這些措施針對“內城區問題”,比如社會環境的惡化、低下的教育水平以及每況愈下的公共基礎設施使內城的貧困、犯罪都要高于平均水平。隨著交通的便利和倫敦內城生存環境的惡化,貧富差距擴大中收入高的市民更傾向在更好的地區購買房產,于是倫敦郊區成了他們理想的首選場地。
麥氏在小說中影射了倫敦自然生態惡化的內城問題。“他父母居住的街道……一度被那些喜歡維多利亞庭院的人瞧不起,而現在又為從內城區遷出來得人所青睞?!鄙衔奶峒傲?“第一類顧客”,他們遷出內城,在倫敦郊區筑造了屬于他們的維多利亞庭院,但“限制用水將倫敦西郊的房前花園變成了塵土地……四四方方的小塊草坪成了一片焦土,干枯的小草散落一地……更具田園風光的地方是那些澆了一層水泥再把它涂成綠色的花園”。庭院景觀在視覺上呈現了另類的“自然”,它無法真正從精神上給予人慰藉。水泥構筑的花園象征著城市空間的秩序、理性與壓制,它將人類建構于冰冷的水泥建筑中,以涂料將水泥涂成綠色的花園體現了人類企圖用科技工具和手段來構建一個虛假的自然?!八毕笳髦鷻C和活力的源泉。水資源匱乏造成了郊區荒原景象,將抨擊矛頭直指人類在城市發展中的極度膨脹的欲望。欲望有兩層意蘊。首先,倫敦都市銘刻著人類自我中心主義的烙印。在人類自我中心主義思想的主導下,人們攫取自然資源,肆意破壞環境,企圖征服與改造自然,以至于主體迷失于欲望中。其次,人類有構建虛假自然的潛在欲望,企圖通過科技工具和手段超越敵托邦的世界,構建一個虛假的烏托邦。很明顯,維多利亞庭院是對自然(第一自然)的模擬,是矯飾的自然,帶有很深的人工痕跡,也是“被人類污染后的毒性自然”,即“第二自然”。第二自然景觀諷刺意味濃烈,它既揭示出都市人們征服與歸屬自然的潛在夙愿,又表明在“第一自然”之外構建“第二自然”的荒誕。
第一自然作為飛地原型,是人類的精神家園,具有救贖功能,有潛在的反抗力量。自然的回歸就是個體本真與主體性的回歸。第二自然景觀不具備潛在的反抗力量,不具備對抗倫敦內城的規訓空間,因此沒有實現人的身體和主體性的真正救贖。
四 結語
這個20世紀末的西方大都市中呈現一種社會病態,人變成了單向度的人,屈從于現存社會制度,人性被馴化。隨著社會的發展,都市中的人們在享受權力技術帶來的愉悅之際,似乎擁有了更多的自由空間。可是人們所承受的規訓和束縛卻比以往更甚。因此,“現代社會為人類預備的不是自由和自主, 而是馴服和鐵籠”。生態危機象征著人類精神危機,自然的回歸就是個體本真與主體性的回歸。倫敦郊區的“第二自然”不過從屬于荒原般的倫敦映像,非但沒減輕反而延伸了對人的身體和主體性的戕害。
綜上所述,麥克尤恩筆下的倫敦映像既有倫敦都市的歷史維度,又有小說自身的文學想象。通過書寫倫敦的內城空間、倫敦郊區的“第二自然”,作家巧妙勾勒了一幅荒原般的倫敦映像,隱喻了其對人的身體和主體性的戕害,也傾注了他對生態與人性的深切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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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偉龍,內江師范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