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從明代開始,在各類文學作品中可以看到關于宋玉接受的一個新變化,肯定宋玉及其作品成為了文人界主流意識,他們或歌頌宋玉的風流才情,或憐憫宋玉懷才不遇的哀怨,宋玉的一切感受和吟唱,幾乎都能引起他們的共鳴。雖然也有針鋒相對的質疑聲,然而這種否定思潮在明代已經日漸式微。
關鍵詞:明代散曲 宋玉 人品 作品
宋玉,戰國末期楚國人,是繼屈原之后又一位著名辭賦家,與屈原共同被譽為“中國文學之祖”。 根據現有資料,宋玉一生經歷了楚頃襄王、楚幽王、楚王負芻等朝,大約生于楚頃襄王元年(公元前298年),卒于楚亡之時(公元前222年)享年76歲。今存宋玉的作品有《九辯》《招魂》《風賦》《高唐賦》《神女賦》《登徒子好色賦》《笛賦》等篇。20世紀20年代疑古之風驟起,宋玉作品大多被認為是偽作。這種觀點經由劉大杰所著的《中國文學發展史》和游國恩主編的《中國文學史》的廣泛傳播,幾乎成為定論。1972年4月,山東臨沂銀雀山一號漢墓出土了一批竹簡,其中有二十余枚“《唐勒》賦殘簡”,首句為“唐勒與宋玉言御襄王前”,李學勤、朱碧蓮分別著文,認為殘簡記載的賦,其作者應是宋玉,而此賦最好稱為《御賦》。銀雀山竹簡的出土,使懷疑和否定宋玉作品的偏見不攻自破。
宋玉為后世遺留下了豐富的文化遺產,其風流才情和在辭賦領域的顯著成就,使得他成為后世文人爭相模仿的對象。然而,自上世紀30年代以來,受疑古思潮的影響,圍繞宋玉的辯論聲就持續不斷。但縱觀宋玉這百年來的歷程,我們大致能看到一個由否定多逐步向肯定多發展的趨勢。在本文中,筆者以謝伯陽編《全明散曲》為主,專門分析明代散曲中有關宋玉的接受情況。我們認為,其接受主要有兩個方面的內容,一是關于宋玉人格品行的接受,二是關于宋玉辭賦作品的接受。
一 關于宋玉人品精神的接受
首先有必要對明代以前的情況進行一番簡單的分析,從中可見明代散曲中的批評的特征及其獨特性。
1 明以前對宋玉人品精神的接受態度
關于宋玉人格評價,較早見于司馬遷之言。司馬遷《史記·屈原賈生列傳》:“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辭而以賦見稱。然皆祖屈原之從容辭令,終莫敢直諫。”姑且揣意:在司馬遷看來,宋玉是“莫敢直諫”的。皇甫謐《三都賦序》:“至于戰國,王道陵遲,風雅浸頓,于是賢人失志,辭賦作焉。是以孫卿、屈原之屬,遺文炳然,辭義可觀。……及宋玉之徒,淫文放發,言過于實,……于是乎乖。”從文中的“乖”、“淫文”等評價不難看出,在有些人眼里,宋玉的作品全無“古詩之義”“風雅之氣”,多有“言過于實”的弊病。當代文學大師郭沫若,在其歷史劇作品《屈原》中以嬋娟之口罵宋玉是“沒有骨氣的文人”,對宋玉也持貶斥態度。當然,對宋玉才情進行贊美的也不乏其人。李白《感遇四首》其四:“宋玉事楚王,立身本高潔。”杜甫《詠懷古跡五首》其二:“搖落深知宋玉悲,風流儒雅亦吾師。”李商隱《宋玉》:“何事荊臺百萬家,惟教宋玉擅才華。”唐代文人詩句的字里行間皆表露出對宋玉品質高潔、多才風流的傾慕之情。宋代的朱淑真也對宋玉作出了“多才”、“風流”的評價,其《對秋有感》:“可憐宋玉多才子,只為多情苦愴情。”由此觀之,有明以前,對于宋玉的評價呈現出的是一種各持己見、褒貶不一的對立趨勢。這種趨勢一方面影響了后世的接受,另一方面在新的歷史語境下,接受情況肯定會發生變化。
2 明代散曲中關于宋玉人品精神的接受情況
“貌如潘安,才比宋玉”,這是明人經常說的一句話,由此可見明人對宋玉的接受最為注重其“才”。如:湯式《筆花集》之《普天樂·送友回陜》:“喜的是走馬章臺。生來解佩心。……誰不知宋玉多才。”薛論道《妓怨》:“論風流潘安出色。較文章宋玉般才。”他們認為論美貌如潘安,論才情則如宋玉,從而將宋玉標榜為才華橫溢的代名詞。
另外,宋玉與潘安、蘭陵王、衛玠并稱“中國古代四大美男子”,其容貌之盛,自不必說。明人對之亦有相當對的評論。陳鐸《有所贈【北南呂一枝花】》:“一個擬秋娘共品題。一個效張珙爭高下。一個并薛濤尤艷麗。一個比宋玉更清佳。試聽俺判柳評花。……”作者將宋玉與秋娘并舉,贊其“清佳”,既是對其人格如清水般澄澈的贊許,又是對其容貌如佳麗般美好的頌揚。梁辰魚《代瑯玡季子寄白玉英【南中呂好事近】》:“花館貯多嬌。冠當筵風度飄飖。孅歌飛處。柳外乳鶯春曉。閑宵。換套青袍烏帽。分明是宋玉的豐標。……為甚云迷楚岫。路阻藍橋。”作者將 “青袍烏帽”認作宋玉的“豐標”,將其視為“藍橋”幽會、“楚岫”交歡的理想男主人公,雖然梁辰魚之意不在表現男歡女愛,而是以情愛題材抒情寫懷,但對宋玉容貌氣質的稱譽態度卻是不容置否的。明代散曲作品中論及宋玉容貌者數不勝數,筆者在此僅羅列兩處。
明人還有對宋玉因不得志而產生的內心孤苦亦有涉及。張風翼《(彩筆情辭)【南仙呂醉扶歸·寫懷】》:“曾經地肺把仙緣殜。難道天臺路便迷。巫峰云雨自應疑。竟不道高才宋玉心如水。為甚多情錯認做薄情的。無端欲把盟言棄。”他以多情宋玉喻失戀之人,感嘆多情反被無情拋。究其本義,宋玉之多情實為其“專心思君不可化”的忠誠,而薄情者為不察宋玉才思的楚王,“眾踥蹀而日進兮,美超遠而逾邁”,以致思君不見,報國無門,張風翼以宋玉與楚王相見之路喻男女幽會的“天臺路”,對宋玉內心的孤苦給予了深深的同情。
據《全明散曲》來看,在有明一代,對于宋玉之評價用得最頻繁的詞便是“多才”和“風流”,作為迎合市民大眾趣味的散曲文學,其直接反映的是市民階層的意識,因此,可以說在眾多明人的眼中,宋玉是一個風流儒雅、才華橫溢的文人。
二 關于宋玉作品的接受
對宋玉來說,留名文學史的主要是其辭賦作品;對后代的文學批評來說,最多的評論也是關于其作品的。我們首先簡單介紹下明以前關于宋玉辭賦作品的接受情況。
1 明以前對宋玉作品的接受情況
自司馬遷載宋玉“好辭而以賦見稱”以來,宋玉作品在辭賦史上的地位在很長一段時間都受到認可和頌揚。如王逸《楚辭章句·九辯序》:“《九辯》者,楚大夫宋玉之所作也。閔惜其師,忠而放逐,故作《九辯》以述其志。”劉勰《文心雕龍·雜文第十四》:“宋玉含才,頗亦負俗,始造《對問》,以申其志,放懷寥廓,氣實使文。”從兩漢到南朝,總的來看,對宋玉辭賦作品本身沒有提出過質疑或否定,就是有否定之聲,亦是集中在其作品形式大于內容,特別是失掉了屈原作品中的諷諫精神。但從唐代開始,對其作品的質疑之聲漸大,如章樵,他說:“后人好事者以前有楚襄、宋玉相唯諾之詞,遂指為玉所作,其實非也。”焦竑以為《九歌》和《九辯》都為屈原之作,且是“屈原自為悲苦之言”。清代文人陳本禮也持否定觀點,他在《屈辭精義·招魂》中說:“己之魂魄離散,不歸罪于君,卻恨自己離殃愁苦,然上無所考此盛德。已明刺頃襄之失德矣。以下描寫頃襄奢淫諸事,都借巫陽口中傳出,正使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此屈子賦《招》本懷。無如人都誤會此意,且竄入《宋玉集》中,為弟子招師之作。豈宋玉素知其師好色,故死后欲借美人之色,投其所好以招之耶?此足以破千古之疑矣!”他以為《招魂》乃屈原自招以諷諫頃襄王之失德,而否定宋玉作《招魂》的觀點。那么,明人在這個問題上的觀點如何呢?下面只從散曲中的接受情況進行一窺。
2 明代散曲中對宋玉作品的接受情況
從筆者搜集的材料來看,明代散曲中對宋玉作品的接受主要集中在《九辯》、《高唐賦》、《神女賦》、《招魂》這四篇作品。
宋玉《九辯》開創的“悲秋”主題對明代文人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他們感同身受宋玉之愁,在作品中感嘆秋之蕭瑟,表達人生失意之憤懣,肯定了《九辯》在中國文學史上的崇高地位。王九思壯年之際,不幸仕途受阻被迫歸鄉,蕭瑟的秋天本就令人傷感,懷才不遇心生憤懣,刺耳的“寒蛩”一聲聲,似乎在預示著生命的終結,再加上家徒四壁的貧困潦倒,頓覺滿目凄涼。“四壁寒蛩”“滿床屋漏”的苦境正是宋玉“無衣裘以御冬”的真實寫照。此時的王九思苦吟秋愁,恐怕有種與宋玉“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慨吧!這種“季節病”成為了眾多明代文人的通病,他們樂此不疲,或以“秋思”“秋愁”為題,或在作品中感嘆秋之蕭瑟衰敗,抒發自己惆悵失意之慨。如朱有燉《題情【北南呂一枝花】》:“瘦身軀難打捱。美恩愛多艱阻。好功名都拼舍。閑云雨盡蕭疏。情興揶揄。俺這里冷落似宋玉悲秋賦。你那里凄涼如昭君出塞圖。想殺人也可意姻緣。盼煞人也知音伴侶。”(367—368頁)“冷落似宋玉悲秋賦”所指即宋玉的賦作《九辯》。散曲中繼承并弘揚宋玉《九辯》“悲秋”主題的作品不勝枚舉,筆者在此僅羅列部分。
宋玉的《高唐賦》和《神女賦》歷來被視為相互銜接的姊妹篇,在中國文學史上占據了重要地位。筆者認為這兩篇作品的成功之處在于二者是宋玉散體賦作的最高代表,是其“以賦見稱”“風流多才”的最好佐證。《高唐賦》《神女賦》中的風流韻事以及“云雨”意象皆成為文人吟誦的基調,他們巧妙地沿襲了這些經典意象并為我所用,既是對作品的文化價值的認可,又是對寶貴文化生生不息的繁衍。陳鐸《(可雪齋稿)【南雙調風入松】·怨別十三首》:“憶巫山神女會高唐。一番價夢境難忘。朝云暮雨陽臺上。宋玉賦空勞想象。比神女咱多念想。他不似楚襄王。”馬佶人《經年感悼【甜水令】》:“好和您靜坐口飔。閑攜茗椀。清吸荷香。一任景炎長。再泛論神仙。微譚風雅。細究宮商。猛回思笑宋玉妄賦高唐。”(3620頁)雖然他們對宋玉賦作旨意的理解各持己見,然而對宋玉作品的文化價值是高度認可并極力發揚的。
宋玉“招魂”的真偽和旨意歷來爭議頗多,眾說紛紜,我們在此只看文人對《招魂》作品本身的接受態度。明代文人似乎更樂意將其置于男女愛情中。陳所聞《(南宮詞紀)代陳延之悼內【尾聲】》:“芳魂杳杳何從致。望長空椒漿三酬。愿與宋玉招邀一處回。”(2587頁)此處陳所聞所祭悼為逝去亡魂,與宋玉“招魂”不同,然其繼承宋玉《招魂》遺風實為可鑒。因此,《招魂》在文學史上的地位在明代是得到了充分認可的。
行文至此,我們可以總結說,明代對宋玉的接受既有受以前接受的影響,但由于明代的文化語境發生了變化,而且散曲這種文學體裁的自身屬性,亦決定了明人對宋玉的接受情況出現了如我們論文所揭示出來的很多的新變化。
綜合明代散曲中對宋玉及其作品的接受情況,我們可知,從人品角度來說,“風流”“多才”是為接受主流,他們以宋玉形象為作品中的理想男主人公加以贊揚歌頌;即作品角度來說,明人的作家們繼承宋玉作品中的經典意象并為我所用,抒發一己情懷。筆者認為,從明代開始,文人以一顆更寬容、更理解的胸懷去擁抱文學,呈現出了一種褒大于貶,積極認可的接受態度,展現出了不同于其它時代的全新的審美觀念和文化價值認識觀。
參考文獻:
[1] 郭逸郭曼標點:《史記》,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
[2] 吳廣平編注:《宋玉集》,岳麓書社,2001年版。
[3] 謝伯陽編:《全明散曲》,齊魯書社,1994年版。
(劉輝,重慶三峽學院文學院2015級中國古代文學專業在讀研究生,重慶三峽學院公共管理學院教學秘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