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主要從《論語》中的人物點評出發來探究孔子“仁”的思想,通過孔子對子路、宰我、閔子騫、顏回、管仲、殷三仁、伯夷、叔齊等人評價的考察發現孔子的“仁”具有以下特質:“仁”不同于其他的美德之處在于其側重于“情”,表現為孝悌和仁愛的善良情感。“仁”從事功的維度則表現為利民安人的功業。從實踐的維度“仁”則表現為篤信好學和樂道,經實踐與道達成統一,使得“道”的品質在人這一主體上得以展現。
關鍵詞:仁愛 孝悌 事功 篤信好學 仁道
孔子的學說,從“禮”開始,進而至“仁”“義”“智”“信”等概念,禮或為其思想的始點但并非核心。孔子卓越于一般的儒生是在于他對禮儀制度后仁的發現。《論語》中曾多次涉及問仁,根據孔子對各色人物的評點看來,他頗少首肯某人為“仁”,唯贊顏回“其心三月不違仁”;也極少直接否定,只說宰予不仁;通常則答以“不知”。除了“仁”之外,還有諸如“智”、“勇”、“忠”、“清”、“直”等價值評價。孔子對諸多人物四兩撥千斤的評點不僅言微知著,頗具人物品藻的意趣,而且也體現著“仁”的特質。
一 情的維度:仁愛與孝悌
當把“仁”作為一個價值評價時,在論語中我們可發現以下幾處。孟武伯問孔子,子路、冉求和赤是否可以稱為“仁”,孔子分別列舉了三人的政治能力,對于是否具備“仁”的品質,則婉言回“不知其仁也”。季康子問子路、子貢、冉求三子從政,孔子則說“由也果”、“賜也達”、“求也藝”,“于從政乎何有”。“果”是果敢決斷,“達”是通于物理,“藝”是多才藝,子路果敢有勇能任事,子貢通達有智謀能明事,冉求多才多能能治事,孔子只是肯定了三子有這些品質,可以從政,并未涉及其仁德與否。子張問孔子,令尹子文、陳文子“仁矣乎?”,孔子分別答以“忠”、“清”、“未知焉得仁”。令尹子文三免三任,交接工作負責到位,忠而無私。陳文子違亂求治、不污其身,潔身自好,但孔子皆不許其為“仁”。由此可見“仁”與“智”、“勇”、“忠”、“清”此類一般的美德實為不同,那么“仁”的特殊性在何處?
“仁”不同于“智”、“勇”,可以說是從“情”的維度出發的。“情”即情感,在郭店竹簡中第一次作為儒家思想的概念被運用,這里的“情”是與理智相對應。錢穆認為儒家思想更重心之情感的部分勝于理智的部分。孟子說惻隱之心仁之端,可見“仁”是發微于人對同類乃至宇宙萬物的同情憐愛的意向,通常被解釋為“愛人”。同樣是從“情”的維度出發的“愛人”,孔子講的“仁愛”與墨子的“兼愛”或釋迦的“慈悲”不同。墨家是兼相愛,交相利,言“愛”的同時也談“利”;佛家是無緣大慈,同體大悲,是眾生平等之愛;儒家的“仁愛”則是施由親始,愛有差等,從人人本具的孝悌之情出發而啟迪出人性本具的仁愛之心。“仁愛”首先展現為孝悌,這在孔子對宰我和閔子騫兩個人物評價的對比中顯而易見。孔子認為父母生育子女,三年才免于懷抱,有生養之恩,所以宰我問為何守喪三年,一年即可。孔子認為宰我不仁,對父母連三年之愛都沒有。關于宰予的評論還有另外一則,即宰予晝寢,孔子責其朽木不可雕。與之形成對比的是閔子騫,閔子騫以孝著稱,后母待閔不善,父要驅逐其后母,閔子騫為母求情認為“母在一子寒,母去四子單。”孔子對其評價是“孝哉閔子騫!人不間於其父母昆弟之言”。
此外,孔子在以“直”論人上也體現了其重倫理之情。孔子一方面很看重“直”,認為人能生存于世是因為正直,若非如此則是僥幸免于禍患。他評論史魚為“直”,“邦有道,如矢;邦無道,如矢。”。而當葉公問及直躬證其父攘羊時,孔子的回答是:“吾黨之直異于是: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楊伯峻先生對此的理解是,孔子倫理哲學的基礎就在于“孝”和“慈”,因而說父子相隱,直在其中。所以,當側重于事實真相的“直”和“孝”形成沖突時,孔子的選擇是親親相隱。劉寶楠先生認為,這是天理人情所至,如果在檢舉自父的情境下不存有私心,則非其心之真誠。由此可見,孔子以“仁”為核心的哲學思想中是很具人道主義情懷的,尊重個體生命合理情感的部分,這種因不忍其苦而選擇親親相隱亦是一種生命的真實,故而直在其中。孔子的“仁”展現為由人倫孝悌之親擴展開的仁愛情懷,從本質上來說是從情的維度而言的。
二 事功的維度:利民
孔子的“仁”并不只局限于一種“仁愛”之情,他認為作為一個君子則必須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達則兼濟天下”是儒家的濟世理想。孔子對堯舜禹和管仲的評價體現了這一點,無論是尊堯舜禹為圣賢或是肯定管仲,都主要是從他們利民的事功維度出發。但也有略微的不同,孔子對堯舜禹的贊譽包涵有歷史功績和德行兩個方面,而對管仲“如其仁”的肯定則主要是側重于功績而言。
孔子對堯舜禹評價很髙,他稱頌堯為“唯天為大,唯堯則之”。 “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與焉!”舜和禹貴為天子富有四海卻一點也不為自己。孔子認為禹能夠克制自己的衣食而把祭品辦得極豐盛,把祭服做得極華美,把能力用在溝渠水利以利民生。這符合孔子“克己復禮為仁”的思想原則,所以這三者是功業和德行兼備,故堪為后世帝王典范。
對管仲的評價就頗為復雜,比較有意味的是在對他的評價上可發現孔子思想中“仁”和“禮”之間的沖突性。首先在“禮”上,孔子說管仲不知禮,齊桓公宮殿前立了一個塞門,管仲也立,桓公設宴招待外國君主有反坫,管仲也有,孔子認為他不知禮,不節儉。其次在“仁”上,孔子又許其為“如其仁”。對于管仲未殉公子糾而亡,而是輔佐齊桓公稱霸,孔門師生有過爭議,子路認為桓公殺公子糾,管仲不殉主,子貢認為他非但不死,又輔佐桓公,二人都認為管仲不能稱為“仁”。而孔子則解釋道:“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被發左衽矣。豈若匹夫匹婦之為諒也,自經于溝瀆而莫之知也?”在孔子看來,齊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干戈,是管仲之功,這就是他的仁德。管仲輔佐恒公,一匡天下,百姓到如今受其惠,若非管仲,“我”就要“被發左衽”被外族吞并和同化了,亦無法保持華夏族的文化習俗,孔子認為這是管仲的仁德。劉寶楠先生說“‘如其仁者,王氏引之經傳釋詞‘如,猶乃也。此訓最當。蓋不直言‘為仁,而言‘如其仁明專據功業言之。”鄭玄也認為孔子評價管仲如其仁,是因其九合諸侯的功業,此仁為大,如僅為氣節而亡身,此仁為小。
作為抽象的“仁”和具體的“禮”之間不可避免地存在著一種矛盾,禮表現為倫理細節的種種規定,而“仁”的內涵無法僅用規范儀式說明,當兩者形成沖突時,孔子能跳出了小節小信的評判案臼,而肯定管仲的歷史功績,注重其利民的一面,由此可知,孔子的“仁”也體現為在政治上利民、惠民、安民的實際事功。
三 實踐的維度:篤信好學與樂道
人性本具“仁愛”特質,而“仁”的實現則需要后天不懈努力。故有孔子的“篤信好學”,孟子的“求放心”,宋儒的“格物”。這種對“道”堅持不解、持續不斷的實踐功夫方能成就“仁”,所以“篤信好學”與志于“仁”是內在統一的,所謂“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仁在其中矣”,從實踐的維度看,仁則展現為篤信好學和樂道。
《爾雅釋詁》將“篤”解釋為“固也”,劉寶楠先生說,“篤信以好其學,斯不惑于他端,故夫子亦自言‘信而好古也,好學所以求道。”孔子對顏回好學的贊譽比比皆是:“回也好學”、“賢哉,回也!”、“吾見其進也,未見其止也”、“其心三月不違仁”、“語之而不惰者,其回也與”。孔子面對哀公和季康子問弟子當中誰好學,都回答顏回好學。孔子也說自己“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一用功就忘記了吃飯,快樂便忘記了憂愁。大概是學之深入則忘食,與道相契則樂而忘憂。“篤信好學”的內容則是外行禮樂,內行忠恕。儒家講究禮儀三百、威儀三千,禮樂是仁之貌,是仁外化的制度形式,仁則是禮樂的精神實質。對于主體而言,仁的進一步實踐就是忠恕之道。對于“忠恕”的解釋,一般將“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視為忠,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視為恕。做到了忠恕,則內省不疚,不憂不懼,故而說君子坦蕩蕩。而孔子回答顏回之問“克己復禮為仁”的條目時說的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聽動,也是“恕道”更具體的推進,即從心出發而落實到了人的視聽言動的實踐行為中。而這種踐行則需要持續不斷的功夫,所謂“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于是,顛沛必于是”。仁者安仁,志于道的君子必時時刻刻讓自心處在“仁”中,如顏回的“其心三月不違仁”便是,在此處“仁”已是一種實踐功夫。
孔子對歷史上微子、箕子、比干、伯夷、叔齊的評價則體現了“仁”與“道”的某種聯系。紂王昏亂,“微子去之,箕子為之奴,比干諫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對于“仁”劉寶楠先生的解釋為:“仁者愛人,三人行異而同稱仁,以其俱在憂亂寧民。”微子三人都曾為了社稷不顧個人安危多次進諫,雖然行為不同——微子去、箕子佯、比干死,但都得到孔子“仁”的肯定。孔子贊此三人“仁”主要基于其忠君、諫過、愛國愛民的高尚品行。另一則是對伯夷叔齊的評價,子貢問孔子“伯夷、叔齊何人也?”孔子說,“古之賢人也。”問:“怨乎?”孔子回答說“求仁而得仁,又何怨?”伯夷、叔齊兩兄弟因互相謙讓不肯做孤竹國的國君。在武王伐紂時曾諫言阻止臣弒其君,又都堅持操守,不食周粟而餓死首陽山,孔子認為他們求仁得仁,無怨。
當外在的條件不滿足儒家修齊平治的理想時,他們則選擇窮則獨善其身,所謂“邦有道則見,邦無道則隱”,孔子給我們所呈現的生命是一種收放自如的狀態,但對道的堅持是貫穿始終的。而道與人勢必產生關聯,所謂人能弘道,而“道”在人身上的體現便是“仁”,返溯之,人通過“仁”而與“道”同在。就如孔子的得意弟子顏回,“一簞食一飄飲,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能夠做到心安于仁,當物質極端匱乏的情況下,回也不改其樂,這個過程,顏淵應當是沉浸在“道”之中全然忘我,自然不被外界所影響。人通過篤實地努力實踐“仁”,可以達到“道”的層面,全然將注意力由外在的世界、人倫關系收攝到了主體的內在生命里,使其安住在“道”的本體之中,“仁”便得以自然地展現,“道”也便通過“仁”在我們眼前真實的生命里具體呈現了出來。
從《論語》中孔子對子路、子貢、陳文子、宰我、閔子騫、顏回、管仲、殷三仁、伯夷、叔齊等人的評價考察中,筆者認為孔子的“仁”不同于其他的美德之處在于其側重于“情”,表現為孝悌和仁愛的善良情感;“仁”也不局限于主觀的“情感”,也包涵事功的維度,表現為利民安人的功業;從實踐上說“仁”也展現為篤信好學與樂道,經實踐與“道”達成統一,使得“道”的品質在人這一主體上得以展現。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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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思文,中國計量學院2013級在讀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