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人類是最具情感的動物,情感對人尤其重要,具有深切人文關懷的孔子,其思想體系也包含著對人類情感的回應,他對人類真情充滿了贊譽,并把情感作為道德的源泉,禮儀規范的根基,甚至認為在某種程度上超過了理性即“知”。如何讓情感張弛有度、舒暢和諧?在孔子看來,情感應該順應“禮”的規范,“知”的調節,可以為詩樂所熏陶。
關鍵詞:孔子情感
人類是最具情感的動物,反過來可以說,情感是人類最基本的存在方式,因此,處理情感問題就顯得尤其重要。而且目前我國正處于急劇變化的時代,物質豐富,文化多元,面對斑駁的外界刺激,有些人不堪情感重負而無助、彷徨,甚至有人因情感而致病;只有正確看待情感并對其進行有效干預與管理,才能在工作和生活中游刃有余,進而有益于身心健康。
而在距今2000多年的哲人——孔子那里,已經對“情感”問題有所涉及,甚至在某種程度上說,“情感”是孔子思想的基礎,離開情感,孔子的思想如空中樓閣。關于情感,孔子有哪些觀點及情感管理方法?對今天有什么啟發?本文將一一進行論述和分析。
一 真情所在,出于自然
在心理學領域,情緒和情感是兩個不同的概念,但在孔子之時,情緒和情感并沒有嚴格的區別,我們在此對情感進行分析包含了情緒和情感兩方面。情緒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情感體驗。在古代,人們已經意識到情緒是不可避免的,在孔子整理的《禮記》中說道:“何為人情?喜、怒、哀、懼、愛、惡、欲,七者弗學而能。”(禮記·禮運)就是說情緒是人類的自然本能。
孔子在闡述自己的主張時,經常涉及各種情緒和情感,可能正是因為如此,孔子的思想才顯得如此純真樸實,從而感染了一代又一代的儒者。
1 怎樣看待積極情緒?孔子提過“悅”、“樂”、“安”等積極情緒,在《論語》開篇“學而”中就提到“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友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論語·學而)這就包含了“悅”“樂”“慍”三種情緒,“悅”和“樂”積極情緒,這是使人舒暢、愉快的力量,孔子對他們持肯定的態度。在孔子看來,積極情緒是可控的,如經常溫習、練習自己所學的知識就會引起心靈上的愉悅;積極情緒是隨遇而安的,比如說遠方的朋友來了,是一件“樂”事,比如曾點覺得能在暮春時節在沂水邊的祈雨臺上和幾個伙伴吹吹風、唱唱歌、跳跳舞就是一件樂事,這些都不需要人們做多大的努力才能達到;積極情緒有賴于內心修養,如顏回之“樂”,是超越境遇的積極情緒。
2 怎么看待消極情緒?消極情緒在他的言論中也時有出現,如“慍”“憂”“怨”等,關于“慍”,他認為如果被別人誤解,也無須感到生氣,從而做到“不慍”;關于“憂”“懼”,《顏淵》篇中有一段對話,司馬牛請教什么是君子,孔子說:“君子不憂不懼。”司馬牛又問為什么這么說,孔子答:“內省不疚,夫何憂何懼?”因為君子對自己問心無愧,所以哪來的害怕和憂愁呢?此外,“怨”在孔子的言談中多次出現,表示不滿意、不高興、反感,怨氣太多不利于自身健康,也不利于社會和諧,因此應該努力進行克服和消解,最好是能遠離這種情緒,怎么才能做到呢?孔子是認為:作為君子,應該寬厚仁慈,遇到問題要多反省自己的不足,不要過分苛責別人,這樣不僅自己內心的怨氣減少了,也根除了別人的怨氣。
3 對情感和真情非常重視。人類離不開親情,父母之情、兄弟之情,這是人類最原始的感情。人不能孤單地存在于這個世界,需要父母兄弟之愛,同時也以愛來回報他們,相互得到情感的滿足。血緣關系是一切關系的出發點,親情是情感的基礎和起點,因而孔子認為“孝”是最基本的,如果不懂得愛自己的父母,一切都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而“孝”是“仁”之本,所以,孔子所倡導的“仁”在本質上也是一種情感。
4 贊美人類真情,反感矯揉造作。在《孔子詩論》中,對《燕燕》這首詩,他的評論是“‘燕燕之情”,這是一首送人遠嫁,依依惜別的詩,飽含了真摯的感情,孔子用“情”字來概括這首詩的大意,這與《論語》里孔子對詩經的評論完全吻合,即認為《詩經》都是出于人類真情即“思無邪”,足見孔子對于真誠感情的肯定。相反,他對虛偽的情感則嗤之以鼻,最好的例證即是孔子對“棠棣之花”這首古詩的評價,詩意為:棠棣花開得這么美,我對你的思念卻因路途遠而隔斷,評價為:這感情是假的,明顯是矯揉造作,如果是真的思念,又怎么會害怕路途遙遠。
二 情之價值,文明之源
正如錢穆先生說:“孔門論學,主要在人心,歸本于人之性情。學者當深參。”考察孔子的思想,情感是繞不開的因素。情感不僅是孔子學說的源泉,也是人類價值的源泉,從人類文明的發展來看,無外乎情感與理性,是理性戰勝情感還是情感戰勝理性,或者這二者相輔相成。
1 情感是道德的源泉
孔子所講的仁、孝、悌、慈、愛、忠,無一不滲透著深厚的情感內涵。首先看“仁”,它是一種基于情感的道德要求,孔子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論語·衛靈公)“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論語·雍也)和“愛人”等思想都是以情感為基礎。正是因為以情感為基礎,這些道德才顯得親近,才容易被人接納,才能對社會安定起到重要的調節作用。再看“忠恕”,曾子用“忠恕”一詞來概括孔子的思想,其重要性自不必說,“忠”就是對人要一心一意,“恕”就是寬恕,其來源也是人的內心情感。最后,孔子所言之“孝”也是源于情感的,他看出當時的“孝”并不是真正的孝,很多人認為對父母只顧及物質上的滿足就是“孝”,可是,缺乏感情的供養和飼養動物有什么區別呢?父母含辛茹苦地撫育子女成大長人,作為子女,應該時刻心存感恩之情,孝順父母本應是出于對父母的真情,這種情不是簡單的外在行為,而是發自內心的對父母的深切關愛之情。
2 “禮”以情為本
面對周朝禮崩樂壞的現實,孔子曾經大聲悲嘆:禮,指的是玉帛嗎?樂,指的是鐘鼓嗎?當然都不是。禮并不外在于玉帛,而在于內在的情感,因此,孔子認為,周禮就是因為過于形式化,又缺乏情感根基才日益走向衰微。當林放問他禮的根本是什么時,孔子對這一問法大加贊嘆,因為禮的根本并不外在于具體事物上,而在于人們內心的真實感受。無論是喜慶之禮還是喪禮,儀式是否周全、完備都不是最重要的,繁文縟節更多,并不等于人們的情感更真切,現如今,有的人婚禮極盡奢華,可是婚禮儀式過后不久就夫妻反目,有的人把喪禮辦得很大,可是連一點哀戚之情都沒有,這樣的禮節因為失去了感情,才顯得空乏。以祭祀為例,儒家講求慎終追遠是眾所周知的,因此很看重祭祀,無論是祭祖還是祭神,或表示懷念,或表示愿望,都要能真正有所感,祭祀本身就是一種情感的表達,祭祀的本意,也只是為了求得情感的慰安。推而廣之,在履行任何禮儀規范時都要注意:要能體會到其中的情感,并表現出來,以“情”貫通“禮”,否則“禮”就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
3 “情”在“知”之上
《論語·陽貨》中有一段與宰我關于“三年之喪”的談話,宰我的意思是用三年的時間守喪太久了,孔子問宰我如若在這期間仍然吃好的穿好的是否“心安”,而宰我的回答是“安”,孔子覺得既然是安那你就這么做吧。從這段對話明顯看到,為什么要實行“三年之喪”,孔子并不是一開始就關注理性即“知”,而是根據人的內心狀態,接著甘、樂、安并提,這說明他看重的是人們內心的安適、和樂的情感體驗。與此類似,他還有“察其所安”的言論,要洞察一個人,必須看他做事的動機、心情,勉強做好事,心情肯定不會愉悅。心情之所以成為判斷人品的標桿,因為它是人們從事某種行為的源泉。可見,構成人類行為的終極依據,首要的并不是知識,而是情感的安適。
三 順情循禮,和諧中庸
在現實中,怎樣才能“從心所欲而不逾矩”,在情感方面做個豁達的人。孔子不僅提出了情感的理想目標,也提出了達到目標的方法。
1 情感的最終目標是和諧中庸
在孔子看來,中庸是最高的德。運用在情感管理上,就是任何情緒、情感都不能過度,無論是快樂,還是悲哀,情感應處于控制之中,不濫情,不失度。實際上就遵循了無過無不及的“中庸”原則。高興和悲傷都不能過度。過度的激動不利于身心健康,平靜的情感則有利于人的和諧發展。情感的和諧與中庸是相輔相成的,只有達到情感的和諧,才能叫中庸;只有中庸的情感才叫和諧,反之,任何長期不適度的情感都會造成心理問題。
2 調節情感的方法
人們可能認為圣人都會壓制情感,而事實卻是這樣。
(1)以禮順情。既然情感是人類不可回避的話題,純粹抑情感是違背人性的。在上博簡楚竹書《孔子詩論》中,孔子用“改”字來概括《關雎》,這首詩作為《詩經》的首篇,前幾句描繪的是熾熱的男女情感,后幾句則是以禮成婚,順應了愛情,結局圓滿。因為禮本是因情所生,應讓人類情感得以升華而非成為桎梏,從普遍意義上,“禮”應該被用于順情,而不是抑情。
(2)以禮制情。可是,當情感和“禮”相悖時,就應該采取克制,以“禮”至上。眾所周知,顏回是孔子的得意門生,深得孔子喜歡,他們之間有很深的師生情,曾經他們也談過“死”,顏回說:“老師您還在,我怎么敢死呢?”可是上蒼無情,顏回偏偏英年早逝,當孔子聽到顏回逝世的消息時,其悲痛之情難以掩飾。但當顏回的父親請孔子變賣馬車為顏回買“槨”時,孔子卻拒絕了。為什么拒絕呢?原因只有一個,按照當時社會禮節,身為大夫的他,出門不可步行,即車子不能賣。這并不是孔子不愛顏回,因為貧窮,他自己的兒子孔鯉當初也是有棺無槨就下葬的,也沒賣車。此事件清楚地展現了:孔子在“情”與“禮”的沖突中,最終選擇了“禮”。
(3)以智勝情。有時候并不是因為違抗社會規范,而是因為不能實現的目標而倍受不良情緒的折磨,此時要以“智”勝之。同樣在上博簡楚竹書《孔子詩論》中,對《漢廣》這首詩,孔子只用了一個“智”字來概括,該詩意為:一位男子對漢水旁邊的一位女子充滿了愛慕之情,可是這位女子高不可攀、遙不可及,這位男子就只好告誡自己不要有非分之想,然后在想象中祝福這位女子。在孔子看來,對于情感,這位男子的明智蘊藏于字里行間。在第13簡,他說:“《漢廣》不求不可得,不攻不可能,不亦智恒乎?”明知得不到的東西就不要去追求,這才是智慧。生活中有很多意愿,人們在主觀上有很多欲求,要對自身和欲求的對象進行判斷,對于那些得不到的、不屬于自己的東西,要懂得放手,而不是沉浸在痛苦之中,這就是智慧。
(4)以詩樂熏陶。孔子比較重視“詩”和“樂”的教化作用,因為這二者都飽含感情,容易影響人、感染人。孔子之所以整理《詩經》,并把《詩經》作為他重要的教學內容,因為詩可以引發人們情感上的共鳴,能引導人們表達快樂,幫助人們抒發憂傷,可以凈化人們的心靈,啟迪人們的智慧,可以提升人的境界從而與廣闊天地宇宙圓融感通。那些具有正能量的詩篇能夠感染、陶冶人們的自然情感,可使人擺脫郁郁寡歡之境,鑄就豁達樂觀的胸懷。孔子也重視“樂”的啟迪作用,“子曰:師摯之始,關雎之亂,洋洋乎盈耳哉!”(論語·泰伯)可見,古人就懂得用詩和音樂調節人類的情感。
參考文獻:
[1] 錢穆:《論語新解》,三聯書店,2012年版。
[2] 王承略:《〈孔子詩論〉說〈關雎〉等七篇義解》,《孔子研究》,2007年第6期。
[3] 蒙培元:《情感與理性》,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年版。
(萬緒珍,陽江職業技術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