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月
我幼年時居住在上海閘北的日本租界。我的家在江灣路,正當虹口公園游泳池對面。每天上學,須先跨過家門前一條窄窄的鐵路,然后沿著虹口公園走,繼續(xù)走下去便是整潔的北四川路了。
在這一條北四川路的中心點,比較靠近學校那邊,有一排二層樓洋房。前面一段是果菜市場和雜貨店一類的店面,母親有時也到那里去購物;那后段卻是我喜歡去的地方,有一家文具店和一爿書店。
小學一年級的功課既少又輕松,通常在上午十一點半就放學了。家里因為要等父親回來午餐,不會太早開飯的,所以我?guī)缀趺刻於荚跉w途上溜進那書店去看不花錢的書。那時候的學生好像不作興帶錢,我們家更有一種不成文的規(guī)矩,孩子們要等到上了中學才可以領受零用錢,因此我身上當然連一個鋼板也沒有;盡管沒有帶錢,我倒也可以天天在那書店里消磨上半個鐘頭,入迷地看帶圖的《伊索寓言》等書。
那爿書店有多大呢?我已無法衡量了。當時覺得十分大,四壁上全都是書,但那時我個子矮小,如今回想起來,那店面也許并不一定真大。記得在進出口處有一柜臺,里面總是輪流地坐著一個中年男子和一個老婦人,大概是母子吧。別人經(jīng)過那個柜臺,差不多都要付了錢取書走,我卻是永遠不付錢的小“顧客”。其實那樣溜進溜出,倒真有點兒像進出圖書館一般自在,而他們母子也從來沒有顯出厭嫌的樣子;相反,那中年人還常常替我取下我伸手夠不著的一些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