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說法”:從秋菊打官司說起
解決糾紛的目的,最終是要通過明辨是非來貫徹和實現正義,以實現長久而穩定的和諧,而不在于短期的“息事寧人”或暫時性的“和諧”。

王利明
中國人民大學常務副校長。“長江學者”特聘教授,中國法學會副會長,中國民法學研究會會長。系新中國第一位民法學博士。
電影《秋菊打官司》一直是一個法律人熱議的話題。在電影中,秋菊的丈夫因糾紛被村長踢傷,協商不成,秋菊便先后到縣公安局和市公安局告狀,但是都敗訴了,秋菊不服,最后決定向人民法院起訴。除夕之夜,秋菊難產。村長和村民連夜踏雪冒寒送秋菊上醫院。秋菊順利地產下了一個男嬰,秋菊與家人對村長感激萬分,官司也不再提了。可當秋菊家慶賀孩子滿月時,傳來市法院的判決,村長被拘留。
關于秋菊打官司的故事,法律界已有很多有益的解讀,引申出很多法律、社會方面的啟示。有人可以從中解讀出“為權利而斗爭”的意味,也有人從中解讀出傳統社會與現代社會對法律的不同理解。但是一些民眾對于秋菊為什么打官司不能理解。但我對這一故事持不同的看法。
誠然,法律誕生于特定的民族文化傳統,但一個國家的習慣并非都是合理的,法律也不能完全迎合陳規陋習。盡管現存的大量社會習俗具有很多的合理性,反映了人們的生活經驗,但畢竟傳統的習慣未必能符合社會發展的需要,未必與現代生活方式相吻合。應當看到,大量的鄉村習俗今天仍然得到人們的認可與遵守,也成為人們自覺遵守的道德規則,其中很多規則已經上升為法律規則,但不能因此認為所有鄉村習俗都不能進行任何的改變,對一些體現封建思想意識的、違反現代法律精神的陳規陋習,法律不能予以承認。社會在發展,傳統習俗也要與時俱進。要符合現有的法律和道德觀念,而不能要求法律和道德必須符合所有的習俗。
法律制度的建設應當具有前瞻性,應當引導人們向現代化的、具有時代氣息的方向發展。為此,要區分哪些習俗是合理的,哪些習俗不合理的。回到“秋菊打官司”電影中來,我們需要討論的是,“討說法”是我們應當提倡的,還是限制的。眾所周知,法律規則不同于道德習俗,法律是經過深思熟慮形成的社會規范,其與道德規范相比,蘊含了更科學的增進人們整體福利的智慧。如果法律得到嚴格的執行,法律所體現的此種集體智慧才能夠獲得實現。法律制度設計時,討論者所關注的對象不能僅限于實際發生的個案,而應當關注特定規則對潛在行為人的行為誘導功能,即該規則對人們產生的整體效果。只有當權利人積極地主張自己的權利,才能夠讓那些潛在的損害行為人意識到損害他人的后果,進而更好地發揮法律的預防作用。
“討說法”其實體現的是現代法治所提倡的“為權利而斗爭”的理念。但是如果公民在權利受到侵害后都采取息事寧人、忍讓、妥協以及和稀泥等方法解決,未必能夠達到社會和諧的目的。在“秋菊打官司”電影中,如果村長踢人的行為不受到應有的懲罰,不僅不利于遏制故意傷人的違法行為,甚至會助長此類行為,更不可能給其他人一種警示,相反,可能給同村人提供一種不正確的指引,即踢人可以通過花錢解決,可能助長其他人從事類似行為,則村子的和諧根本無法實現。即便秋菊和村長之間和諧相處,并不完全等同于一村的村民都能夠和諧,一旦規矩被破壞,其實是沒有和諧可言的。
問題在于,如果秋菊提起民事訴訟討個說法,法院是否應當給予說法?不少人認為,法院最好通過調解實現案結事了,息事寧人。這種看法確實符合中國“和為貴”的傳統,畢竟秋菊和村長還要長期生活在同一個村子里。只要訴爭個案中做到了案結事了,社會就和諧了,這沒錯。但并非所有情形都如此。因為案結并不等于事了。如果雙方自愿調解,法院應當尊重當事人的意見,進行調解。當事人沒有調解意愿,不分清是非地進行調解,很可能縱容一方當事人繼續從事該行為。也就是說,一時的和諧并不等于長期的和諧。更何況,當事人之間的和諧并不等于一個共同體內部甚至一個社會的和諧。因為,調解活動所關注的主要是實際發生的個案。對個案的強制調解,并不能為潛在的沖突參與者提供明確的行為后果,不利于充分引導人們遵紀守法、尊重他人的權利,構建人與人之間和睦相處的關系,從本源上降低社會的沖突,實現更高程度的社會和諧。
“討說法”本質上是在維護法律規則的嚴肅性和有效性,而規則正是維持和諧的根本保障,和諧實際上就是秩序的有序狀態,而要維護這種和睦相處的秩序,前提就是大家都遵紀守法。
任何一個法治社會,公民的權利都不是被寫進“法律”文本就能當然獲得實現的,權利的實現無一不需要有意識地去爭取。秋菊在協商不成的情況下,最終走向了公權力救濟的途徑,而不是完全忍讓,這種做法還是值得肯定的。分清是非不僅對具體案件的公正解決有重要意義,也是有助于正義觀念的體現。結合我國當前的現實,我們應當強調的是,解決糾紛的目的,最終是要通過明辨是非來貫徹和實現正義,以實現長久而穩定的和諧,而不在于短期的“息事寧人”或暫時性的“和諧”。
(責任編輯/吳文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