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天衡：詩心文膽 金石為開

顧立容

一位叫韓天衡的藝術大家，1940年5月出生于上海。他是江蘇蘇州人，卻與浙江結緣，并在上海大都市譜寫絢麗的藝術篇章。

韓天衡現為中國藝術研究院中國篆刻藝術院名譽院長、上海中國畫院顧問、西泠印社副社長、上海市書法家協會首席顧問，并兼任中國社科院研究生院、上海交通大學、華東政法大學、溫州師范大學教授，為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專家。

走進韓天衡美術館

2015年早春的一個下午，筆者走進位于上海嘉定城中心區的韓天衡美術館。

韓天衡美術館占地面積達14000平方米，展館面積11000多平方米。建筑恢宏，規模浩大，歷史與現代交融、黑色與白色碰撞，是韓天衡美術館外觀上給人的第一印象。建筑主體顏色設計源自書法用語“計白當黑”。黑白元素的搭配在體現虛實對比之美的同時，與書法、篆刻藝術形成呼應。黑色區域為主題展示區，白色部分為輔助展區及辦公區。

這座極具現代感的建筑由原飛聯紡織廠改建而成。建筑保留了具有70多年歷史的老廠房原有結構。美術館入口處，近5層樓高的磚紅色煙囪令人矚目，上世紀40年代典型建筑風格的鋸齒狀屋頂也被保留，體現了設計者對工業文明的追憶與緬懷，其中也寄寓了書法篆刻注重繼承傳統、推陳出新的藝術理念。

黑色區域的主題展示區按功能分三個部分：一層為韓天衡藝術足跡館和“味閑雅韻”——韓天衡書畫印精品展示；二層“翰墨流芳”是韓天衡收藏的歷代書畫珍品；三層“大匠清暉”為歷代文人雅玩。原來的紡織車間則被改建成一個約1500平方米的可舉辦各種展覽的布展區，包括展廳、多功能廳等。

徜徉在美術館內，讓人頓時有了沉浸在浩瀚的書畫印文化之中的感覺。幾處天井院落、錯落有致的綠樹修竹，顯示中國古典園林的雅致韻味。美術館的指示牌和大門扶手均以篆刻印章的樣式打造，它以韓天衡篆刻代表作、極富造詣的鳥蟲篆“千秋萬歲”印章為模板，寄托著韓天衡對這座美術館的深愛之情。

2013年10月24日，韓天衡美術館正式開館，書畫篆刻藝術家韓天衡向嘉定區人民政府捐贈的1136件藝術品在館內陸續展出。目前館內陳列了韓天衡歷年創作的書畫印作品，可謂其藝術人生的縮影。在其捐贈的歷代書畫藝術大師的140余件珍品中，有文徵明、祝枝山、黃道周、張瑞圖、倪元璐等名家的墨跡，其中董其昌用明代宣德內府烏絲欄臨摹的《蘭亭序》，堪稱國寶級珍品。還有三國曹魏時期的純金“關中侯印”等一批文物，也頗具傳統書畫歷史研究價值。

“我的藝術之舟從甌江啟航”

韓天衡的父親早年在上海經營一家象牙行，并且擅長篆刻、書畫。韓天衡從小便隨父學習刻印。初中畢業后未能如愿進入藝術院校，1956年就進一家工廠工作，但他從沒放棄自己的夢想。業余時間就是寫字、刻章、畫畫，立志成為藝術家。

1959年，韓天衡參軍入伍，部隊駐地在東海艦隊的溫州水警區。韓天衡早就聽說過溫州篆刻家方介堪先生的大名，仰慕已久。方介堪的印藝有口皆碑，他一生治印逾4萬方。在其印作里，最為人推崇的是鳥蟲篆印，方介堪也被譽為“鳥蟲篆印領域承前啟后的樞紐人物”。當時方介堪任溫州博物館館長。韓天衡放假時便帶著自己的印章前去拜師。方先生看了作品，欣然將其收入門下。

“你千萬不要學我，你學我，將來超不過我。這是老師給我的一句非常重要的箴言。”此后，韓天衡便到處尋覓秦漢古印臨摹，方先生看過之后，作些簡單指點。韓天衡回到軍營再仔細推敲、摸索自己的治印路子。“今天想來，老師是在給我出填空題，逼著我自己去思考，我刻印章能形成自己的系統觀念或許就源于此吧。”

韓天衡篆刻藝術道路上的兩位恩師，一位是方介堪，另一位便是方去疾。他們是堂兄弟，在1978年雙雙當選為西泠印社副社長，一時傳為藝壇佳話。韓天衡與方去疾結識，是方介堪引薦的。1963年3月的一天，韓天衡去上海參加一個美術展覽。臨行前，方介堪對他說：“去看看我的堂弟吧。”韓天衡與方去疾的首次會面是在上海朵云軒。韓天衡是帶著印章去的，方去疾看完后，給出的第一句話是“你的創作好變了”。“這句話喚醒了我，鞭策和激勵自己勇敢地去創新。”韓天衡始終記得方去疾的那句話：“藝術要往前走，別人創作的東西再好，學一輩子，終究意思不大。”

甌江是流貫浙南的一條古老而美麗的江河。甌江的中心有一個小島叫江心嶼。甌江上還有一條條搖櫓小船，劃到這，劃到那，十分輕快。韓天衡愛上了甌江。他常說：“我的藝術之舟從甌江啟航。”

韓天衡的很多治印技巧來自身邊的生活。看到甌江上漁民搖櫓，他產生了聯想：“搖櫓里面很有學問，深了劃不動，太淺又產生不了力量。我就從這里面體會到一種運刀的技巧，真正的理想線條是直中曲、曲中直，深淺有度。我總結的一些治印技巧，有很多都是從生活中觀察、琢磨得來的。”

韓天衡在溫州的幾年中，臨摹秦漢古印三千多方，且把心得感悟都記錄下來，1980年出版了他的第一本專著《中國篆刻藝術》。此后出版有《中國篆刻大辭典》《韓天衡畫集》《韓天衡書畫印選》《韓天衡篆刻精選》《天衡印話》《天衡藝譚》等。

韓天衡回上海后，師從謝稚柳、陸維釗、方去疾先生。他的作品參加西泠印社六十周年展。1981年韓天衡任全國首屆書法篆刻展評委，作品多次參加國家級及國際展覽。同年韓天衡正式調入上海中國畫院，1984年任副院長。次年他的國畫《吟鳥圖》獲日本國第十八屆全國精選水墨畫美術展優秀獎。接著赴新加坡、日本、德國、馬來西亞等國舉辦“韓天衡書畫印作品展覽”。他的書畫篆刻作品被大英博物館等外國博物館收藏。

韓天衡的篆刻呈現一種強烈的審美情趣。兼通書畫的條件，使他的作品展示一種獨特的魅力——空間切割的精密與計白當黑的嚴謹，當然還包括出紅流白的精心推度。其金石篆刻拙中藏巧、動中寓靜，自然含蓄，充分體現了雄、變、韻的情致，風格自成一家，被稱作“韓派”，在當代印壇占有重要地位。他的藝術視野不囿于古典的書法形式，更用一種西方式的藝術目光審視這小小的印面，但所采取的表現方法又是地道的中國式：線條圓潤厚實，強調重心穩定，使之充盈著一種信手拈來的天趣韻味。

沙孟海先生看了周昌谷寄給他的韓天衡篆刻作品后，回信贊道：“根底深厚，刀法精熟，加上刻意創造，變幻多姿，為現代印學開辟一新境界，反復賞玩，贊仰無已。”陸儼少贊其印曰：“扶秦漢之藩籬而自辟蹊徑，覃思精取，卓然成家。”唐云先生題書贈韓天衡印譜出版：“鐵木之外，別有一天！”

工書法，韓天衡首創的“草篆”在典式篆書中大量使用，這種草書的表現手法，賦予篆書以嶄新的生命力，使他的篆書更富于運動感和韻律美。

工國畫，韓天衡國畫以花鳥見長。他所作的國畫講究筆墨意趣，由明清上溯宋元，又滲入當今的時代精神，表現出新古典主義風格。

韓天衡認為：“要刻好印，功夫在印外，能書善畫，有文化，有修養，它是綜合工程。我對自己的指導思想就是四個字：詩心文膽。文學藝術的各種門類是相互滲透、融匯貫通的。”

韓天衡與浙江的藝緣情愫

“溫州是我的第二故鄉。”韓天衡如是說。

2014年6月8日，匯集了國家一級美術師韓天衡160余枚篆刻精品的“金石壽甌·韓天衡美術館藏印暨韓天衡近作精品展”在溫州博物館開幕。這是韓天衡美術館創立以來首個對外輸出的展覽，被親切地稱為“回家之旅”。

韓天衡的藝術之路與溫州有著深厚的淵源。1959年，他服役溫州海軍部隊，在溫期間，拜識了方介堪、馬公愚、方去疾三位書法篆刻名師，并得到親授，同時也得到地方名士梅冷生、呂靈士、蘇昧朔等人指點，篆刻技藝日臻成熟。1964年，韓天衡告別溫州，調回東海艦隊上海基地，開始新的藝術生涯，從而名揚海上。

此番溫州“金石壽甌”展覽，承載了韓天衡對第二故鄉溫州的深深眷戀之情。展覽共展出展品169件既有印章史上鼎盛時期的戰國至秦漢古璽印、宋元官私印中的佳作和明清流派文人篆刻開山鼻祖何震的代表作“柴門深處”等，也有西泠八家中的黃易、陳鴻壽、趙之琛的作品。

為本次展覽，韓天衡還特意展示了18方他近年收藏的戰國“上官疾”帶鉤印、秦代“司馬觭”翻匣印、漢代“臣翳”玉印等不可多得的璽印珍品。韓天衡還在溫州博物館舉行了“篆刻六忌”的藝術講座。

韓天衡與浙江的藝緣還得提一提前幾年他在浙江舉辦的多次藝術活動。西泠印社、上海中國畫院、中國篆刻藝術研究院、浙江省國際美術交流協會等共同舉辦的“韓天衡、蔣頻師生書畫展”在杭州隆重開幕時，西泠印社副社長陳振濂致辭說，韓天衡先生作為西泠印社副社長，在藝術界具有重要影響，他來杭州辦展覽說明對這片土地的摯愛。

“有山皆圖畫，無水不文章”，畫展共展出韓天衡先生及弟子蔣頻不同時期的書、畫、印作品計100件。韓天衡在展覽現場告訴筆者，他對西湖情有獨鐘，其繪畫作品也以表現西湖荷花為主。確如他所言，時值夏天，走進展廳，頓感清涼。潑墨濃綠的荷葉、金線勾描的荷花，風荷上停著獨特的“韓鳥”，這是他的畫作《西湖六月》；竹竿搖曳、竹葉婆娑，觀之如清風拂面，那是《竹報平安》……

“世有美石，養眼怡神，兼有佳雕，相得益彰。”早在2011年10月15日，第六屆杭州印博會主展區舉行韓天衡收藏印石展覽。韓天衡人還未到，簽售現場便排起了長龍，場面十分火爆。豆廬是其齋號，除詩書印的全面成就外，韓天衡在收藏方面也是大腕，尤其是印石，堪稱國內外第一。本次“豆廬賞石”是繼2008年“芙蓉石精品展”之后推出的又一印石精品展，精選壽山汶洋和其他印石140方，潤透艷麗，光彩奪目，吸引了眾多觀者眼球。

韓天衡任上海中國畫院副院長十余年，他所培養的優秀弟子已成為有些省市的書協主席。國畫大師劉海粟、李可染、謝稚柳、程十發、黃冑、陸儼少等用印多出自韓天衡手筆。他曾受中國政府的委托，為參加上海APEC會議的21位領導人操刀刻章。

韓天衡傾力傳播中華文化藝術。多年來，他的足跡遍及歐、美、亞諸國和全國各地，辦展、講學、交流已成為他每年工作計劃的重要內容。

在韓天衡美術館開館儀式上，韓天衡把政府獎勵他的2000萬元獎金捐出作為藝術基金，用來獎勵藝術人才，這是國內迄今書畫篆刻家所捐的數額特別巨大的一筆捐款。

一位著名的文化人，以飽滿的藝術熱情打動了一座城市，并把這種文化行為化作城市的文化記憶和書壇的延續歷史。這太不容易，然而韓天衡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