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子的紅圍巾

王瓊

那一天，英子在繁華的商業街，看到老公摟著一個年輕的女子向他的車走去。英子的腿一下子軟了，差一點跪在地上，她罵了自己一聲，穩穩地站住了。英子躲在站牌后，把他倆看了個仔細。那女孩子白皙美麗，頸間系著一條光彩照人的紅圍巾。英子怎么看怎么覺得那個女孩子面熟，后來她終于想起來，那是自家海鮮行曾經雇過的服務員阿娟。

英子的腳步亂了，心也亂了。這個曾經在她面前唯唯諾諾，凡事看她臉色行事的小女子竟然當頭逆襲，給了她這樣致命的一擊。雖然她也知道，自己那個土豪老公本就不是守本分的男人，可是驀然相遇還是讓她的心疼得六神無主。她不知道該往哪邊走，差一點找不到回家的路。阿娟脖子上那一團鮮艷的火苗灼痛了她的眼，也烤焦了她的心。

她不就是年輕嗎？她不就是漂亮嗎？她不是就會在脖子上系上一條勾人魂魄的紅圍巾嗎？我也要買一條紅圍巾！她這樣想著，決然地走進商場，買下了一條價格不菲的紅色羊絨圍巾。

英子回到家，站在穿衣鏡前，試圖把這條紅圍巾恰到好處地系在自己脖子上，可她嘗試了好幾次還是以失敗告終。她曾是個農村姑娘，懷揣著一盆火和老公跑到城市打拼，每天就知道拼命地賺錢，從來不懂得裝扮和疼愛自己。她知道現在的自己已經被生意場錘煉得俗不可耐，蠅頭小利，錙銖必較，吆五喝六，大呼小叫，可是不俗又怎么能行呢？她的對手們都精明得很，就是那些服務員，不做個母老虎也真降不住他們。

英子的心情黯淡起來，望著鏡子里自己憔悴的臉、臃腫的身材，望著這條千嬌百媚卻在她手里一無是處的紅圍巾，她感到了深深的失落。無論怎么系，都覺得別扭，都覺得沒有在阿娟身上那樣生動，她對自己產生了深深的怨恨：連一條圍巾都不會系，還有什么希望把老公從別人那里奪回來？

英子輕輕地啜泣起來，那條紅圍巾又大又柔軟，似乎可以擦盡她一生的眼淚。我不夠年輕，我不夠漂亮，我不會系鮮艷的紅圍巾！她像個委屈的孩子，邊哭邊叨念著，直到昏昏沉沉地睡著了。半夜里她又醒了，摸摸枕邊沒有那個讓她傷心的人，只有那條被淚水浸濕一大片的紅圍巾，她又委屈地哭了。

第二天，她像沒事似地坐在吧臺里看服務員屋里屋外地忙碌，開單子，收款，誰也不知道她的腿上就放著那條折磨了她一天一夜的紅圍巾。在她看來，那條紅圍巾就是馭夫之物，只要能把它漂漂亮亮地系在脖子上，就能把老公從萬劫不復的泥潭中拉出來。忽然，她看見從門外進來一個穿著小貂的漂亮女人，她是那么美麗，也系著一條光彩奪目的紅圍巾。英子的目光追隨著那個系著紅圍巾的女人，舍不得離開。人家的圍巾的結打得多自然多平整，襯著那張溫玉一般的臉，多么有氣質。英子看呆了，直到那個女人把單子遞到她的手上她都沒有覺察，她真想問問這個女人怎么能有那么好的一張臉，怎么能把同樣的紅圍巾系得那么好看。女人不耐煩了，拍著吧臺急躁地喊：“看啥呢？收錢啊！”英子慌慌地收了錢，癡癡的眼神像傻了一樣。女人拎著東西出了門，不屑地扔下兩個字：“傻樣！”

這兩個字徹底扼殺了英子的自尊心，一個女人的尊嚴碎裂滿地。她從未像今天這樣空虛和無助，錢、房子、車子、首飾盒里塞得滿滿的金子……這一切她曾經苦苦追求引以為豪的看得見摸得著的財富沒有一樣能填滿她被淚水洗得空蕩蕩的心。她看似體面幸福，卻被一條紅圍巾折磨得寢食難安。她也不知道為什么，只要想起阿娟，就想起那條紅圍巾，就不由自主地自卑起來。

終于有一天，英子下定決心找阿娟談談。她不怕，摸爬滾打了這么多年，什么人沒見過，況且，雖然男人的心不在這里了，畢竟她是他明媒正娶的老婆。她在以前的員工通訊錄上找到阿娟的電話號碼，不抱任何希望地撥過去，意想不到的是，居然通了。

在西餐廳二樓靠窗的位置，英子慵懶地微靠在椅子上。冬天正午的太陽多么溫暖，曬在背上，多么舒適和愜意。透過二樓明亮的窗玻璃，看看街上熙來攘往的人群，英子不知道他們從哪來，要往哪里去，這個世界看起來多么美滿，安穩。英子記不得自己有多久沒有享受這樣寧靜的時光了，這么多年來，她早已忘記了自己是個女人，拼命地干活，自恃對這個家沒有功勞還有苦勞，可是結果還是一樣被男人拋棄。

這個世界多么大？她癡癡地向外面望著，內心另一個自己悄悄地復活了。她忽然覺得這一切是多么可笑，當愛已不在，縱然有一百條紅圍巾又能拉回那個變心的人嗎？她心里有些感激娟子了，要不是與娟子的這次約見，她可能還在低著頭活著。

英子拎起包，神態自若地邁步走了出去。這時，電話響了，是阿娟打過來的：“我不想去見你了，你說你只想讓我教教你怎么能系出漂亮的紅圍巾，這有用嗎？我想說的是，現在和你老公出雙入對的人已經不是我了，那個新任女孩子，她的脖子上系著的是一條藍色的圍巾。”

英子聽完她的話，笑了，這些話已經與她無關，她把那條夢魘般的紅圍巾扔進了垃圾箱，然后帶著淡淡的笑影，走進了城市繽紛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