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鳳琴










2015年的春天,比往年來得更早一些。剛剛進入3月,海拔3000米高原上的杜鵑花就迫不急待地綻放了。白馬雪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管理局維西分局的鐘泰局長在傳來杜鵑花開的喜訊時,還傳遞了另外一個重要信息:大個子家添丁了,是兩個大胖小子。
這喜訊著實讓我興奮,于是趕緊收拾行囊,急奔向白馬雪山……
一份牽掛到天亮
從北京到昆明,從昆明到麗江,再到維西縣塔城保護站——滇金絲猴的棲息地,足足花了17個小時,到達塔城保護站時,已是半夜了。走進小木屋,雖說有些疲憊,卻無法入睡。去年金秋時節,第一次來到這里探望滇金絲猴的場景至今還歷歷在目。
那是一個由40多只滇金絲猴組成的小種群,生活著7個猴家庭,分別為:大個子、丹巴、斷手、紅點、紅臉、聯合國、群雄,除了群雄家庭是該部落的單身漢外,其他家庭都是以雄猴為家長的正常家庭。據護猴員們跟蹤發現,滇金絲猴的生活方式、種群結構、社會關系、婚姻制度像極了人類社會,但它們在避讓天敵、食物選擇、環境適應、優生優育等方面,智慧又遠遠高于人類。保護局鐘泰局長曾坦言,關于滇金絲猴,至今仍有很多謎團無法解開,目前人類對滇金絲猴的研究還處于初級階段。
思念著滇金絲猴的每個家庭、每個成員,回想著它們那閃動的黑眸、萌萌的面龐、溫馨的紅唇、矯健的身姿,我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悅與激動。躺在床上,腦海中閃過的全是那些可愛的猴子。
家長制讓家長責任重大
清早,背起重重的攝影包,在鐘局長的陪同下,我們順著蜿蜒的山路,向滇金絲猴的夜宿地走去。
一路上,不顧高原缺氧的困擾,鐘局長滔滔不絕地向我介紹著這群滇金絲猴的故事。他告訴我,今年,這里又從外群來了一只雄性猴子,因嘴巴上長著個肉瘤,大家都叫它肉瘤,肉瘤戰勝丹巴,搶了丹巴家2只剛成年的母猴,還俘獲了另外4只少女母猴的心,組成了一個新的家庭。現在,肉瘤獨霸6只母猴。說到興奮處,鐘局長又轉換一種口吻說:“其實這樣的家庭也最不穩定,因為這個家庭里的母猴都還沒有生育過,沒有血緣關系,沒有親情的束縛,一旦肉瘤對母猴的情感分配不公,或是管理不善,就會有母猴棄它而去,那么猴群中一場新的爭奪戰便必不可少,殘酷的一幕又會上演……”鐘局長擔憂地嘆了口氣。
“護猴員可以從中干涉或是阻止嗎?”聽著鐘局長的話,我也很擔心,但覺得護猴員是可以從中解圍的。
“那可不行,護猴員只有守護猴子安全的責任,沒有干涉它們婚姻及種群制度的權力。”鐘局長立即糾正并進而解釋說:“我們看護猴子,可以阻止天敵對它們的侵害,可以幫助它們尋找一些食物,但絕對不能干涉人家的內政,這也是對猴子的尊重。”
從鐘局長口中得知,目前,這個猴子部落里已經有8個家庭了,按著滇金絲猴以家庭為單元的結構特性,這個群落的單元結構也會越來越復雜。今年,不斷有外群的猴子前來挑戰,爭奪家長的位置,因此,“人家長”們在看護猴子時,責任便更重了。鐘局長說的家長是兩個概念,前者指的是猴子,是在滇金絲猴部落中,經過決斗所產生的家長——家庭中擁有母猴的雄猴;后一個“人家長”是保護站分配給這些猴群家庭的監護人,也可以說是滇金絲猴的家庭保姆。
“用家長制的模式來管護猴群,你們是怎么想出來的?”我有些不解地問。鐘局長說這種體制也是在觀察滇金絲猴的習性、行為時,跟猴子學來的。“這種管理模式經過多年的實踐,現在看來是最可行、最科學的。”按著鐘局長的說法,我們在現場看到,在這個由49只猴子組成的猴群部落中,有8個小的家庭分布其中。
“雄猴是靠什么來管理家庭的?”對此,我一直很好奇。鐘局長說,猴群中每個家庭的合格家長,都是出色的管理者。鐘局長津津樂道地對我解釋:“如果說猴子家長是靠智慧和個人戰斗力當上的,那么管理好這個家庭,靠的就是出色的管理能力和個體人格魅力,雄猴比男人更優秀。”
而保護站給滇金絲猴家庭配備的“人家長”更是責任重大,這些“家長”不僅每天守候在猴子家庭中,更重要的是要觀察、了解它們家庭中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比如說,每個滇金絲猴家庭的組合時間,雄猴來自哪個種群,和哪只雄猴爭斗過,母猴接受它的原因,家庭成員中的情感交流如何,雄猴對非己生的嬰猴態度怎樣,母猴什么時候發情、什么時候生產,生產時的相關細節等等,這些都是“人家長”要了解、掌握的,只有把這些了解清楚,才能更有效地保護它們!
而“人家長”一職,更確切地應該稱之為守護員、觀察員,或是保姆,說文雅一點,即是守猴衛士、科研先鋒,責任重大!
再次相見喜憂參半
沿著崎嶇的山路,我們終于到達滇金絲猴的夜宿地。正值杜鵑花盛開的時節,猴子們醉匿花叢,跳躍嬉戲,悠閑得如同到了花果山一般。我完全被猴子們的快樂所感染,陶醉其中。
猴子們終于吃飽了,玩累了,家庭成員們相擁而坐,眼睛一閉、尾巴一鉤,就在樹上睡著了。真是羨慕這些猴子們的速睡神功。這時,我猛然想起光顧著欣賞了,卻沒有拍下那些精彩的瞬間,便懊悔不已地去找攝影包,倏然,我發現有3只猴子就在不遠處的坡地上,眼睛直直地盯著我的攝影包,其中一只雄猴便是斷手。
去年我第一次來這里看猴子時,斷手正在經歷“婚變”。一場血戰中,它的兩個妾被外群來的雄猴紅點所霸占,妻兒也同時被搶走。不料,到了下午,它的妻子帶著兒子從紅點處逃了出來,又回到斷手的身旁。當時斷手感動不已,又是為妻理毛,又是張開雙臂擁抱,大獻殷勤。盡管紅點不甘心,多次前來搶親,但斷手的妻子仍不離不棄地守候著斷手,讓人不禁為之動容。護猴員向我講起了斷手的故事。
斷手是外群來的“倒插門”,在它還是嬰猴時,受傷致殘,失去了一只手,但斷手身殘志不殘,一直頑強地為生存努力著。3年前,斷手性成熟了,它和所有健全的雄猴一樣,參與到了爭奪配偶的大戰中。憑著自己的勇敢與智慧,它竟然戰勝了花唇,接管了花唇家的4只母猴和3只嬰猴。“只要是在地面上作戰,群里的猴子都打不贏斷手。”說此話時,栗粟族護猴員老余的眼神里充滿了自豪。大約停了幾分鐘,老余神情有些暗淡地搖搖頭說:“現在不行了,斷手已經顯出老態,估計,要不了多久,斷手該退出了。”
“那還會發生爭奪戰嗎?”我下意識地問老余。
“那是不可避免的。”老余一邊回答一邊哀嘆,“還不知要發生啥樣的爭奪呢,慘啊!”
聽老余說,在每年爭奪配偶的大戰中,敗下陣來的雄猴都很凄慘。一旦自己的妻兒被他人占有,自己的地位便一落千丈。失敗以后,它們的出路一般有四個:去外群爭奪配偶,但成功的概率很低;可以蝸居在本群的群雄家庭里,可是自尊心又無法接受這個現實;也可以到別的部落的群雄家庭當單身漢,但地位會更低,還常常會有被打傷、咬死的危險;還有就是選擇獨處,結果即使不被天敵吃掉,自己也會在哀怨中死去。因此,雄猴的壽命總是很短暫,死亡率特別高。
聽了老余的介紹,我忽然覺得那些失敗的猴子更值得敬佩,它們都是曾經的王者,正是它們從王到寇的轉變過程,才有了滇金絲猴種群的興旺。猴族家庭的演替換屆,雖悲壯,卻更加可歌可泣。
聽完斷手家的故事,我們又繼續尋找丹巴家。誰知丹巴家的母猴也被搶走了兩只,只剩下一妻一女,生活得也是極不情愿。在丹巴家觀察的幾天中,我發現丹巴的妻子一直帶著女兒躲丹巴。一天,丹巴的妻子爬上了一棵大樹,丹巴高興地跑過來,爬上樹欲與其親熱,卻被妻子無情地拒絕了。后來的幾天,我發現丹巴只要一靠近,它的妻子就立即帶著女兒躲開。聽護猴員說這種現象很危險,說明它們之間的情義已經不存在了。在滇金絲猴家庭中,一旦母猴不喜歡它的家長了,便不再服從,這時,一有其他雄猴來宣戰,它的妻子就會立刻棄它而去。現在丹巴家庭已經顯露這種端倪,要不了多久,丹巴很有可能會被淘汰。聽了這話,我非常為丹巴擔憂。鐘局長向我解釋,這是滇金絲猴的特性,也是它們的一種繁衍方式。這種方式,在人類看來很不人道,可正是這種不人道的繁衍方式,使得種群最優秀的基因代代相傳。
鐘局長接著說:“滇金絲猴做家長的時間一般不會超過3年,最長的也不過4年,這主要是避免了近親繁殖問題。滇金絲猴父女、母子之間是沒有性行為的。母猴4歲性成熟,這時,她的父親已經被淘汰出局了,從本部落出生成長的雄猴是不能在本部落娶妻生子的。本群的幼年雄猴到了娶妻生子的年齡,只能到外群去參與決斗,爭奪家長之位。”說到這里,鐘局長大加贊嘆地說:“這種婚姻制度很科學,也符合人的心理習慣,它不僅從根本上斷絕了近親交配的可能性,也確立了靈長類動物的倫理原則。”
部落新貴大個子
“滇金絲猴種群雖然和其他獼猴的種群結構不一樣,但在部落里的分工也是非常明確的。在整個部落中,尋找食物、偵察天敵、制訂出行路線、護衛猴群安全,這些活兒基本都是由群雄家庭來承擔,而最終的決策者則是群體中最有地位的家庭。當前,在這個部落中,最有地位的當屬大個子家庭了,不信你看……”
按照護猴員余光中的指引,我看到大個子正帶著它的妻妾前行。前面有一個小水泉,大個子家庭要去喝水了。余光中興奮地跟我說,你往下看吧,別的猴子都得讓開。果然,在離泉水50米的地方,其他猴子全部止步回避,只有大個子帶著妻妾兒女,大搖大擺地向泉水走去。首先喝水的是大個子,然后是它的妻子,妻子喝完后才輪到妾和兒女。即使是在大個子的妻妾兒女喝水時,其他家庭也都必須回避。大個子喝完水跳到土坎上邊,等待它的妻妾兒女,一并到齊后,它們才慢條斯里地離開,繼續前行。
一直到大個子家庭成員都走得無影無蹤了,其他家庭才探頭探腦地起身,朝著泉水走去。依然是以家庭為單位,次第飲水。這種尊卑有別、長幼有序的等級觀念,已然深入猴心。我不敢想象,人類從原始社會到現代文明的發展,是否有猴子的貢獻呢?當人類的社會制度與家庭倫理都遭受挑戰與顛覆時,傳承這種文明與倫理是否還要靠猴子呢?
在滇金絲猴家過年
農歷二月初八,是栗粟族的新年。按照栗粟族的習俗,他們要穿新衣,和家人一起飲米酒、吃餌粑和豬頭肉。護猴員的職業很特殊,他們每天天不亮就要上山,看著猴子起床、進食、睡覺。早晨、中午兩頓飯都是與猴子相伴而食的。用護猴員的話說,他們陪伴猴子的時間要比陪伴家人的時間更多,他們對猴子的了解也比對家人的了解更多。
新年午餐的時間到了,這些被稱為“人家長”的護猴員們,也都在自己所管轄的家庭成員附近生火煮飯。他們把從家中帶來的各種美食,用樹枝穿成串,放在火上烤著,把在搪瓷缸子里泡漲了的茶葉,放在火上燉著。餌絲、油餅、餌塊、土豆、西紅柿、豬頭肉,應有盡有。開飯的時間到了,大家紛紛邀請我到他們家中過年。
栗粟族祖上是狩獵民族,他們過去是沒有姓氏的。解放后,政府要求他們要有姓名,于是栗粟族人就根據祖先以打漁為生的特點,規定了姓氏,這個村里的所有人都姓余。大家的熱情邀請,讓我猶豫著不知該去哪一家。這時,一只小雄猴從樹上跳下來,走到離我只有10米遠的地方——大老余家的火塘附近停下來。大老余是群雄家庭的“人家長”。看到這只小雄猴的到來,大老余連連招手,邀我到他家吃飯。“你看,是它下樹來請你了,快過來吧!”大老余用不太流利的漢語告訴我,“平時“人家長”吃飯時,猴子是不到跟前望嘴的,今天它下到地面上來,說明它沒有把自己當外人,它已經對你不生分了,你也別把自己當外人了。”
我欣然應邀,快步來到群雄家庭中間,小雄猴就在離我們不到5米遠的地方采食藏木瓜樹枝上的葉子,沒有一絲防備。我過來坐下后,大老余說我們先煮雞蛋,把雞蛋煮熟了喂猴子,我們再吃飯。大老余風趣地解釋說:“猴子也和我們一樣,今天也過年”。
兩周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就在我和白馬雪山的猴子們逐漸熟絡時,卻要離開了。滇金絲猴們似乎也感受到了離別的氣氛,跳著躥著紛紛為我表演:丹巴一家溫馨地抱在一起任我拍攝;斷手不時闖進我的鏡頭,露出一絲憂郁;大個子一家仍然是一副寵辱不驚的淡定;肉瘤一家最活躍,帶著它的妻妾盡顯表演才能,擠眉弄眼擺姿勢;與我最親近的還是群雄一家,它們在護猴員大老余的帶領下,下到地面上,為我送行……
我全力忙碌著,用相機記錄下猴子們情態各異的身影。就在依依不舍中,我忽然產生一個念頭,覺得應該給每個猴子家庭配備一部照相機,記錄下猴群及大家庭中所發生的一切。此想法一說出,立刻得到了眾多護猴員們的贊成,臨別時,我們商定:共同努力!
故事最終還是定格在了白馬雪山的那個山頭,我看見,那些護猴員的眼神里充滿了期待。離開滇金絲猴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我的眼前依然閃現:那里的杜鵑紅艷艷,那里的猴子樂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