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朝軍
我不知道起什么題目好,思量個來去,就叫“路肩”吧,它跨越了正和背,人和物,美和丑,善和惡……總之,就像小強的那首《背面》的詩,最后一句,寫道:“放大的生活在正面,停!詩歌在背面”。為什么要停呢?大概是那前面的22行,是勾起他詩情的興奮藥,漸入佳境,而后又消退,僅余的殘滓駐留到生活,和生活的背面——詩歌;抑或“停”這個亙在正面和背面的孤獨,能讓詩人清醒起來。這是一種無限宏大的想象,追溯和接續都沒有問題,試想,你在空寂的站臺,左右眺望時,彎曲的軌道延伸,再延伸,和霧氣、朦朧為伍時,不是你看到的更少了,而是更多,更美。一種感覺,誰也說不上來,會在你的官能中放大多少倍它的影像。我喜歡這種感覺,小強也喜歡,請原諒我替他做了這個界定,詩和詩歌閱讀者應該是親密的,溫暖的,我記得他這么說過。我是閱讀者,在我眼里,他就是詩,這也算是一種親密吧,霸道的親密。
這本詩集,《反向》的由來,與此類似,小強是在咀吮這霸道的親密:
我就是你的父親。一個遲緩的人
我擁有孤獨的天賦。在你的眼神中
我的輪廓漂移不定。你正在聚集星辰給予你的光
我偏向于野草正在覆蓋的小路。沒有誰注意到你的小手無邊際的尋找
我走過每一條街道之后:哦,始終如一的懸崖
我不屬于你,不屬于你的母親。以及曾經平靜的窯房
我為一種幽暗的使命獻身。在時間的沙子里
你是我篩出的最美妙的一個詞語。我要求自己像煤一樣默守
一本書的位置,一支筆的虛空,一篇日記的時間。你清凈的笑容
我深信這是我的過去和未來。你血液中的時針一刻不停
而我已輕松地告別。仿佛一只木船,靠在石頭上沉睡、腐朽
奢望雨季的到來,奢望河床的充盈。
(《反向——給我的女兒希希》)
明明是親密的,和女兒、妻子,和過去的窯房,現在卻疏遠了,走向了相反的反向。正向是默契,血濃于水;反向,是默守,距離之美。很難說對,還是錯。一個遲緩的父親,闔上通向女兒臥室的門時,他的愛,并不比親吻女兒的額頭來得要少,甚而更強烈,是“幽暗”給愛賦予了頑強的力量,有點固執,有點霸道,不是嗎?
在《寫給女兒的詩·不要生氣》中,詩人流露出同樣的情感,“希希,不要生氣∕爸爸今天不想回家∕想一個人呆著……爸爸突然覺得很累∕就要沉入海子邊的水里”。詩人在面對自己的女兒時,其實已經預設了她“弱者”的身份,女兒無從選擇父親回不回家,因為這與女兒無關,可怕的是詩人自己,每每沉浸在幸福之中時,又出于本能,疏離幸福,人為地與女兒隔開,向“厭倦”的自己開戰,詩人說,這是“艱難的確證”,那么“反向”應該就是一種確證,父親和女兒,和過去,和未來,和詩,相互的確證。
不記得小強說他什么時候開始寫詩了,高中,或大學?總歸是一顆不安分的腦袋,在某一天,因長久的情緒沖動,需要借助上世紀90年代末殘存的詩歌空氣,來確認他自己的存在而為之。沒有誰是天生的詩人,但寫詩的確要天賦,性格中的浪漫根底,必不可少。不可一世,無法無天,叛逆,憧憬,懷舊,敏感,偏執,在青年中的大多數,是有的,在小強,我想,不是其中的一或二,而是幾乎全部,我不知道我的判斷是否正確,但憑我和他的接觸,應該出入不大。你說,不是吧,他現在多么成熟,但你還是不能否認,成熟和以上的種種氣質并不矛盾。成熟是歷練和經驗的綜合,但骨子里的東西,恐怕改起來也難。譬如“反向”,反向不是一種偏執嗎,乖乖,可愛的偏執!
1998年,小強的一首短詩《馬路》:
懷著企盼
懷著憂傷
走在沒有人的馬路上
走了很久很久
走了很長很長
累了
合衣
睡在地上
前半綿長,后半短促,當青春的企盼和憂傷徜徉在“沒有人的馬路上”,自然是一片迷茫,疲累的身軀何處安放?——詩人說:“合衣∕睡在地上”。節奏的急轉直下,沖擊著我們慣性的神經,讓它一下子緊繃起來,只留下堅硬的回響。這首詩,讓我想起戴望舒的《雨巷》,只不過,戴的“丁香”一樣的夢仍舊徘徊在雨巷,續卻用他的倔強抵擋著這夢的凄涼。在詩旁邊的空白處,我寫道:“那種韻律,那種抑揚,那種憂傷和坦蕩。”或許,應該再加一句,“那種年少輕狂,那種無忌和放浪”。如果你了解小強,你應該見過他酒后跨過飯店廳堂的護欄,坐在落地窗前,癱軟如泥,一邊吸著滅了多時的煙蒂,一邊絮絮叨叨跟你講述他的快樂或者苦惱,他的往事或者宏大的計劃;你應該見過,他攛掇著一群大男人,凌晨兩點,在冰天雪地中,開車到城市的邊境,只為了撒一泡痛痛快快的尿;你應該見過,他向無邊的黑暗大吼時,就像一個孩子哭著乞求這個世界的原諒。不是1998年,是現在,已過而立的他,成熟的他,在做著狂野的,天真如孩童的事情。那時,他是憂傷的,日常的憂傷,在夜幕的掩飾下得到了近乎歇斯底里的發泄,沖向黑漆漆的天,天上有他憂傷的抽搐。“我怕”,他說,“我怕白天看到自己的影子”(《塵土》)。我真想為他做什么,哪怕是戀愛一場,如果能去除性別的阻礙。
《螞蟻》是小強的成名作,據他說。因為他寫《螞蟻》的那年,我還不知道世界上有一個詩人叫續小強,我還在青蘋果樂園獨自為《沙揚娜拉》里那“蜜甜的憂愁”而回味感傷。不過,我終是讀了它,終是被感動了,在詩集里所有的詩行中,我十二分地喜歡上了它。然后,我就說,你的《螞蟻》寫得太好了,太感人了,然后,才是他告訴我,那是他的成名作。我是想說,我并不是一開始就知道,《螞蟻》是他的成名作的,我沒有先入為主。
如今城里多的是寵物
西洋狗、波斯貓、造作的鸚鵡
每天我在街上都會見到它們
像是許多陌生人的面孔
互相望著,眼神那么冷漠
我有時敷衍地撫摸它們
他們是那么沉默
這時我不知怎么就想起家鄉的螞蟻
黝黑的皮膚,深邃的目光,自由地走著
我對他們是那么熟悉,一往情深
我知道他們此時正寧靜地登上黃色的土坡
睜著悟不透的眼睛,間或皺紋的一輪
像蒼老的父親等我回來
我們眼光的交流,充滿親情
彼此都流出苦澀的淚水
悲戚的神色
讓我的女友吃驚
她說冬天螞蟻到了地下,不會出現
可她并不知道
在我的家鄉
冬天的螞蟻依舊熱鬧
他們在很深的黃土下筑穴
燒上暖炕,享受秋日的莊稼
他們圍著爐火談笑
蓋上厚厚的棉被休息
等待春日冰雪消融的第一滴濕潤
撲滅他們的炕火
驅逐著他們走向貧瘠的田野
女友說得對,冬天怎么會有螞蟻?可她不明白,在小強,那“黝黑的皮膚,深邃的目光,自由地走著”的,又怎可能只是螞蟻,但他們和螞蟻又有什么分別呢,同樣要勞作,同樣要冬眠,同樣要在這片“貧瘠的田野”上,放飛希望,又終守著貧窮。這就是小強再熟悉不過的土地和人,他為之悲戚,也為之一往情深。
小強不止一次跟我說,你是城里人,我是農村人,山西靈石,一個小村子,常常,我覺得他是在炫耀,炫耀他的苦難,炫耀從鄉村走向城市的不易。但這首詩,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自以為是。苦難可以是炫耀的資本,也可以是抗拒城市虛無感的力量。于小強,明顯是后者。在他的另一首作于2007年的詩《槐鄉日記》中,他表達了對城市和鄉村更為確切的心路歷程,“斧子的鋒利便是我曾經的詛咒……而故鄉,已是一個像新鮮空氣的一樣難覓的奢侈品……我或許抽象地活著……像冬天樹上飄搖的塑料袋……我會不會從海上回到故鄉?”但終究“我小心地收起心中的那把斧子∕慢慢地學著對越來越多的私家車微笑”。融入城市不易,重回鄉村更難,這其中并不是一句兩句話能說清,曾經對城市的憧憬,變得面目全非時,并不意味著,鄉村還是原來的樣子,“北方的鄉村,風向已變∕荒草結伴而來∕新的法則正在實施∕土地,你要歇下∕鐮刀不能再化裝∕沒有了葵桿∕塑料大刀武裝起一群留守的孩子”(《水,已自來》)。詩人看到了這一點,鄉村就只是屬于他的鄉村,想象的鄉村,如冬天,螞蟻的熱鬧,還會存在嗎?我看未必,1999到2007,近十年的時間,已經讓鄉村同樣面目全非,懷舊的人兒,只能在可憐的詩里找尋,“在想象中,自己面對的是鄉村夜晚的黑暗”(《城市的夜晚飄著什么樣的光》)。鄉村的螞蟻,只能在想象中,依舊黝黑,依舊深邃,依舊自由。作為騎墻者的詩人,《螞蟻》的意義實在是特殊,它讓他成名,也讓他心碎。
越是不能得,越是要抓緊它,哪怕是在夢中。所有的人都知道過去不能抹去,“內心的底片無須更換”(《照片》),更換的是旅人的顏色和沿途的風景,根子扎在哪里,你就注定要為這根而付出一生的糾結。承認,當然好,不承認,也沒關系,歷史最擅長的事就是永遠真理在握。在這一點,小強和歷史款曲相通。所以,不妨向他所經歷和所向往的土地,多注視兩眼,看看詩人心中的圣潔,究竟在我們心中還有幾許,送別故土,存一份悠然的情意。
門開著
西番蓮的紅跑出來
……
母親在炕上熟睡
夢見撿了一百顆雞蛋
早晨新掃的院子
整齊的掃帚的汗痕
老蘋果樹衣著光鮮
滿身的綠珍珠卻是安閑若冬
帶著草帽的鄰居
說著粗口,罵天氣像鄉政府
(《在發生》)
親愛的,我們回去。
去一個遙遠的地方、
長滿槐樹的堡子,
沒有泉水,只有云和牛的村落。
……
親愛的,我們回去,
在擠滿麥穗的小廟香房內藏貓貓;
禪院里的杏樹嫩黃嫩黃,
我偷摘24顆,你卻被抓。
……
親愛的,我們回去,
去南坡,去壇鎮高原的疙瘩頭,
栽一棵消息樹,
讓城市的小朋友來此留念。
( 《回已不能》)
一根煙,一瓶啤酒是小強作詩時的常態。那時的他,剛剛來到城市,在一家雜志社做兼職編輯,晚上不想回學校宿舍了,就買一打啤酒、幾盒廉價的香煙,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發呆,啤酒混雜著煙草的刺激一股腦兒灌下肚去,詩情和靈感隨之產生。“這也太玄了吧,”他津津樂道于此,我卻總愛打趣。他看起來有點急了,“怎么不是?……”那認真勁兒,似乎我不相信,就要來一次單練。但我是信他的,他做的出格的事兒多了去了,這算什么?
我大喊大叫
啤酒瓶子堆滿逼仄的陽臺
它們的數目與那一年代的詩歌等同
(《槐鄉日記》)
詩歌是他的命,我敢說,在那段單身歲月中,他聊以寄懷的只有詩,只能是詩。轉變是在什么時候,我當然無從知曉,有時候,他也含糊其辭,就不用深究了吧,人活在過程中,過程一定要時間點來做注解嗎?總之,他是轉變了,或快,或慢,他都經歷了這個過程,像所有真實的詩人一樣——我不愿意用“真正”或“優秀”,因為它們和“真實”,不在一條線上——沉淀,再沉淀,厚重的聲音響徹谷底,深水的幽蘭或明或暗地閃著光,既具體,又抽象。詩還是詩,但它對于詩人,不再是使命感,不再是意義的聚集,意義是最空洞的說辭,意義之外,還有很多,比如說人,比如說世界,比如說人和世界的記錄。
就是記錄。多少敘述和抒情,鄙視它,嘲笑它,為自己的新衣起舞歡呼,脫下這身穿戴,卻再找不到一處光潔和溫潤。我不是說小強就一定找到了,但敘述和抒情,至少在他初為詩時,就不是一個足以能奪去他全部詩情的獨裁者,所以,他的詩往往道出的是一種質樸和自省的力量,這里面當然有語言和結構的考慮,但內在的韻律卻是和詩人的情感相通的,這使得他的詩讀起來輕松,卻不乏靈動和理性的光芒。
父親抓起一把泥土
父親趕著一頭耕牛
他說 我是一個農民
是的,他是一個農民
這掩蓋了他母親給他所有的命名
這是他自己的東西
一個符號
此外,再沒有什么
除了這個命名
除了不屬于他的土地
他再沒有什么
比貧瘠的土地更貧瘠
赤貧,甚至沒有精神
子女交給人民
糧食上繳了革命
他悲傷得那么高興
他很自豪,自己獲得了新生
他說他們都是這樣
我也是這樣
你要好好聽話 孩子
我憤怒
可我沒有絲毫力氣
躺在隨時將要抽去的土地
我滿懷恐懼
朋友呵
我還能說些什么
父親說他是一個農民
我也不能說些什么
因為父親只是一個農民
這首《父親》作于1999年,當時,小強正和他山西大學的幾個同學忙著創辦一本校園文學雜志《我們》,他主要負責供稿工作,《父親》就發表于第一期,也是創刊號。在2009年的《我們》雜志十年珍藏版中,《父親》被選入其中。我無緣親歷《我們》的創刊歷程,但我后來在山西大學讀研究生時,曾經見過這本刊物,印刷和紙張都不怎么好,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味道很濃。世易時移,在如今的校園,雜志能夠維持下來,已是不容易,希冀太多,收獲的,要比失落還多。就說《父親》,“我憤怒”,“父親”卻說,“他們都是這樣”,“我滿懷恐懼”,但又能說什么呢?“父親”說他是一個農民時,他是睿智的,憤怒對于父親,并不是,也不會是選項,那,他的“新生”是什么呢?
記得去年,一天,我在小強家,他指著臥室的一個單人床,說:“這是我父親做的,是他給希希做的,我父親是個木匠。”他把床上面的褥子掀開給我看,雙手不停地摁捏著床的各個部位,“多結實,你看,我父親是個很好的木匠,他說,這是他做的最后一件家具了……”
嗯,我這才知道,他父親還是個木匠,一個在貧瘠的土地上種地的木匠。
父親,父親,前一個父親是小強的父親,后一個父親是小強,因為他有了希希,希望的希。我一直認為,一個男人做了父親之后,才可能真正曉得他是丈夫,是兒子,是女婿,他是成年了,是呀,每一個人都要成年,但不是每一個兒子都能做父親,理解父親的父親。所以,依現在的條件,小強一支煙、一瓶酒作詩的生活消失了,他有了另一種生活,這種生活也是詩,有關成年人的詩。精神的成長,不是一個命題,或觀念,它是實在,是“什么在發生,什么已發生”(《在發生》)。
贅語:
文章本該寫完,但什么是反向,生活和詩?女兒和父親?鄉村和城市?過去和現在,和將來?或者就如贅語和正文?反向,陌生,但切近,是尖利的一擊吧,戳破胸膛,才能看到熄滅和燃燒,在對峙。集木而焚,是種病態的復仇,它不懂,反向的碎裂造出來的是萬千而一。
所以,就有了這些零落的詩和句子。
我怕,但要接受真相。(《照片》)
詩人只恨自己。(《無題》)
每一年我都死去一點……我的死是如此緩慢(《為之不厭倦——2007墓志銘》)
不能夠拒絕
這么些個偉大的時刻
兩個“0”,哪一個更大?
(《關于“2-0-0-9”的詩》)
我一日又一日走在馬路上
不硬,不軟,抒情,但拒絕恣意地浪漫
(《槐鄉日記》)
這一切都和塵土有關 (《塵土》)
我真想拔掉方向盤任死亡滑行
(《在路上的手機通話記錄并以此獻給〈在路上〉五十年》)
類似的詩句還有很多,如果將“怕”、“自己”、“0”等看作“死”的某種衍生,那么在小強的詩中,“死”就是出現頻率最高的意象了。古羅馬皇帝馬可·奧勒留說“我們都是短命人”,我不知道小強是否聽過,但他確是在親近和撫摸死亡的過程中,獲得了更新鮮、更純然的詩情,所以他的“怕”,他的“自己”,他的“0”才有了攝人魂魄的力量。而于他自己,叔本華的話,或可作解:“為了解人生有多么短暫,一個人必須走過漫長的生活道路。”
這應該是一種確證吧,屬意于小強的確證。
今年5月,在給70后作家的踐行宴上,我借著酒精,要朗誦小強的詩,一時不知選哪首,鮑貝幫我找到了,《秋天的濕潤是慢的雨》,小強笑我,壓根就沒怎么讀他的詩吧,我讀了,但這首例外。
秋天的濕潤是慢的雨
公園之外,行人稀
綠裙子下槐花顫
一點一點水珠
沒了孩子的調皮
我的踟躕之地
秋天的濕潤是慢的雨
昨夜睡可安
滿地秋水
漂著一個城市的醉意
每只恍惚的麻雀
迫近獨居的邊緣
秋天的濕潤是慢的雨
泥濘的圈地
生活的寒冷象征或溫暖寓意
飛船,旋轉木馬
已是童年的遺跡
不曾經歷也不曾幻想
秋天的濕潤是慢的雨
不溫暖,仍軟弱
“一只籠子在尋找一只鳥”
而“真正的道路在一根繩索上”
我的耐心不過如此
時間希望如此
秋天的濕潤是慢的雨
是模糊的,但仿佛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