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華
大約是1990年初春,我和王安憶一起去了西安。在那里,我認識了路遙。我記得那個時候路遙的身體已經顯得很虛弱了,有兩次吃飯吃到一半就體力不支退席了。
我和安憶臨走前的晚上,路遙特地到賓館來送我們。他給了安憶幾封信:“這些都是我的朋友,你可以去找他們。”那些信被安憶稱作路條,它讓我們的陜北之行順利極了。從黃陵去延安到榆林,一路上只要出示路遙的信,當地的朋友就會給我們提供各種方便,送我們到想去的地方。讓我印象最深的是:只要說到路遙,無論是文人還是干部,言語之間充滿了驕傲。
1992年路遙的死訊傳來,我太震驚了。他只比我大四歲,正值人生鼎盛的中年。對于路遙的寫作,當時我只是覺得太嘔心瀝血,沒有想到那次初次見面也是永訣。
在《早晨從中午開始》中,他寫到自己在《平凡的世界》創作將告尾聲時:“心臟在驟烈搏動,有一種隨時昏暈過去的感覺。圓珠筆捏在手中像一根鐵棍一般沉重,而身體卻像要飄浮起來……過分的激動終于使寫字的右手整個痙攣了,五個手指頭像雞爪子一樣張開而握不攏。筆掉在了稿紙上……我把暖水瓶的水倒進臉盆,隨即從床上拉了兩條枕巾放進去,然后用‘雞爪子手抓住熱毛巾在燙水里整整泡了一刻鐘,這該死的手才漸漸恢復了常態。立刻抓住筆。飛快地往下寫。在接近通常吃晚飯的那個時分,終于為全書畫上了最后一個句號。”
我一直記得這段描述。這種舍命般的寫作、自我獻祭一樣的創作觀念也許今日的作者和讀者都難以理解了,但我沒有資格評價。人們不能因為自己今日過著輕松有情趣的生活,就去評判別人苦行僧式的創作。我相信,路遙在拼命寫作時不僅有苦,也有全然純粹的快樂。(本文乃節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