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永++征賈楠
12月1日是“世界艾滋病日”。攜帶艾滋病毒的兒童(以下簡稱攜艾兒童),作為這種人類至今尚未能掌握有效治療手段的傳染病的重要危害對象,最為無辜也最為無助,人們很自然會給他們投入最大的關愛。但在2014年笫27個“世界艾滋病日”期間,有兩起媒介事件引發了輿論熱議。
一、兩起涉艾事件引發熱議
一家新聞網站以圖文報道的方式發布了“福建5歲女童疑因在醫院手術輸血感染艾滋,其家庭陷入困境”,并發紀實視頻報道“世界艾滋病日愛心特別報道:本網記者與艾滋女童在一起”,全國媒體強烈關注,紛紛轉發或跟進報道。
但消息不僅“驚動”了社會好心人,也“驚動”了女童一家的房東。原來房東從媒體發布的照片辨認出這個女童就是自己的房客,以“不知道這個病會不會造成影響”為由將女童一家“趕”出了出租房,造成他們無家可歸。接著有另一位攜帶艾滋病毒的少年(以下簡稱攜艾少年)“現身說法”,從山西給她送來了祝福。還有一些網友和企業向女童送來了捐款。房東則受到了輿論強烈譴責。
另一件則是所謂村民驅趕“艾滋男童”事件。某家重點新聞網站報道叫川某村200多村民聯名要求政府有關部門收容村子里一個被父母遺棄而由爺爺撫養的8歲攜艾兒童。這條報道引起網友紛紛譴責村民冷血,容不下一個孤兒。連聯合國在華某機構也發表聲明稱:所有形式和情境下的羞辱和歧視都是不可以接受的,沒有理由從正常的生活中排斥艾滋病病毒感染者,無論成人還是兒童。但后來發現,這起“驅艾”事件乃兩位白稱“成都記者”所策劃,一個是所謂網媒“記者”,一個是視頻網站拍客,他們建議村里召開村民代表會議,向政府寫聯名信,一致要求讓這個兒童離開村莊,連他的爺爺也在上面簽名并按上手印。這兩個“記者”和村民都向聞訊前來采訪的記者表白寫聯名信絕無驅逐之意,只是希望通過這樣手段引起注意,使小孩找到合適的收養機構,得到更好的治療和教育。于是又引起這條策劃出來的“驅趕”報道是真新聞還是假新聞的爭議。
這兩起媒介事件情節和爭議的問題各有不同,但是有一點是共同的,就是都侵害了攜艾兒童的隱私權益。
二、可以報道監護人披露的攜艾兒童信息嗎?
公認個人疾病情況屬于本人的隱私。不久前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網絡侵害人身權益的司法解釋就把病歷資料、健康檢查資料列為個人隱私。而艾滋病由于其特殊情況,對病毒感染者和患者更是建立了嚴格的保密制度,2006年施行的行政法規《艾滋病防治條例》第39條明文規定:“未經本人或者其監護人同意,任何單位或者個人不得公開艾滋病病毒感染者、艾滋病病人及其家屬的姓名、住址、工作單位、肖像、病史資料以及其它可能推斷出其具體身份的信息”。這兩起報道,顯然都把攜艾兒童的個人情況公之于眾,對兒童造成了不利后果。
不過,報道者也許會辯解自己已經得到了兒童監護人的同意。前一件個案是女童的母親因給孩子治療而花光了所有積蓄以致生活難以為繼,主動尋求媒體,希望能夠利用輿論力量得到社會的救助。后一件個案,雖然足別人發起的,但是既然爺爺自己也按了手印,說明也是認可的。因此,媒體報道對于攜艾兒童信息的泄露沒有責任。
這涉及我國法律制度中存在的一個漏洞。《未成年人保護法》第30條規定:“任何組織和個人不得披露未成年人的個人隱私。”注意這里說的是“任何組織和個人”,沒有例外,當然包括了未成年人的父母及其他監護人,如失去父母孩子的爺爺奶奶或其它親屬,或者有的孤兒由所在居委會、村委會或民政部門擔任其監護人。按照這條法律規定,即使是監護人也無權將未成年人的隱私信息透露給任何人,兒童攜帶艾滋病毒的信息當然屬丁隱私范圍,更遑論媒體大篇幅報道了。法律和行政法規不一致,應該以什么為準呢?應該以法律為準。《立法法》規定:“法律的效力高于行政法規、地方性法規、規章。”不同位階的法條規定若有沖突,應該執行上位法規定,下位法規定視為無效。這種情況也不屬于某一個機關制定了多個法律規范,上位法只有原則規定,那樣就應該適用下位法的特別規定。現在法律已經很明確規定“任何組織和個人”,監護人當然在這個范圍之內。不能設想,法律規定了任何人不得披露的未成年人隱私,艾滋病信息卻可以例外。還要注意,《未成年人保護法》制定于1991年,在2006年、2012年經過兩次修正,但這條條文沒有任何變動,可見《艾滋病防治條例》有關保密規定將“監護人同意”作為披露艾滋病信息的阻卻違法事由,實在是立法過程中的疏忽所致。
國家將未成年人隱私置于嚴格保護之下,是出于十分慎重的考慮。我國缺乏保護隱私的傳統,卑幼對尊長在習慣上更是無隱私可言,過去尊長任意查看、泄露卑幼的日記、信件和要求知曉其它個人隱私的事情幾乎習以為常。由于隱私觀念的薄弱,很多人還不懂得隱私是一項重大的人身權益。有的尊長泄露未成年人的隱私甚至是出于好意。如那位福建5歲女童的母親,她的本意是希望通過媒體求得救助,但是事與愿違,兒童隱私泄漏的結果是陷于新的困境。而四川8歲男童的爺爺和村民們,也應該相信他們有改善這名兒童境遇的良好愿望,但是卻向全世界公開了這位男童的個人信息。
那么攜艾兒童自愿披露自己病情是否就可以公開報道呢?我國法律規定18周歲以下是未成年人,具有完全民事能力,包括自主表達自己意思的能力。10周歲以上是限制行為能力人,10歲以下是無行為能力人,他們的認識、理解和表達能力都很低,他們的意思表達不具有法律效力。我們看到四川的那個8齡童,看見大人們開會、簽字,只會好奇地站在旁邊看熱鬧。難道能夠說,他沒有出來表示反對,就可以視為默認同意嗎?
還有的公開報道攜艾兒童的宣傳品,就根本看不出經過誰的同意。如2010年11月,有某新聞網站推出過紀實圖片特刊,以“廣西6歲艾滋孤兒獨自生活”為題,講述了廣西一名6歲小男孩阿龍因被診斷為艾滋病毒攜帶者,加之父母離世,只能獨自一人生活的悲慘境況,并通過微博發起“幫助下阿龍”的話題,呼吁社會力量提供幫助。誠然,媒體的出發點是善意的,是為了讓更多人了解阿龍的情況并提供幫助,但從法律角度講,這樣披露阿龍的隱私并不可取。
我們注意到那位給福建5齡童寫信祝福的攜艾少年已17歲,在高巾讀書。依照法律規定,16-18歲有勞動收入為生活來源的,視為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這主要是從他可以承擔一定的財產責任而說的,據此可以認為16歲以上的未成年人已具有自主表達能力,這樣媒體報道他使用真實姓名的“現身說法”可以認為是合法的。但是就是這位少年,也對未來懷有隱憂,擔心高中畢業后會不會有大學要他們。據報道,與他有同樣情況的攜帶艾滋病毒的未成年人(以下簡稱攜艾未成年人)現在都回避媒體,“看到攝像機就躲”,“他們都大了,以后還要走上社會,不想被太多人認識。”媒體人應該充分理解攜艾少年們的這種心情。
新聞媒體是專業的傳播組織,應該準確把握信息公開和不公開的法律界限,切實保護未成年人的合法權益,不應接受攜艾兒童家長的報道請求,當然更不應該利用攜艾未成年人的無知和弱勢而從他們那里獲取信息進行報道。
三、僅僅隱去真名使用假名就可以了嗎?
應該說,媒體對這兩起事例報道并不是全然不顧未成年人隱私的保護,比如都隱去了真實姓名而使用了假名,這當然是應予肯定的,但義是很不夠的。
可識別性是隱私和個人信息的主要特征。2012年人大常委會決定對于個人信息就是突出保護“能夠識別公民個人身份”的電子信息。《統計法》也明文規定任何單位、個人不得對外提供或泄露“統計調查中獲得的能夠識別或者推斷單個統計調查對象身份的資料”。2014年最高法院關于網絡侵權司法解釋則把“公開的方式不足以識別特定自然人”作為阻卻侵害隱私和個人信息的一項條件。可識別,就足披露的個人信息足以使人們同某一個特定人聯系起來,確認就是這個特定人的信息。
姓名當然是每個人第一項識別標志,但并不是唯一的。同姓名的很多,許多情況下,姓名還要加上其它條件,才能確定某個個人。而姓名之外還有其它識別物,主要就是肖像。肖像不但可以使周圍原先認識本人的人們可以識別是誰,也可能使原先不認識的人們記住面容在以后識別本人。福建5齡童的報道雖然使用假名、但是房東還是從肖像上識別出來,導致攜帶艾滋病毒的隱私泄露,帶來了很大麻煩。
四川8齡童的報道,媒體既使用了假名,也在照片上兒童的臉上打上了馬賽克,是不是就可以做到不能識別呢?總體看來,還是不行。幾童的臉是不能識別了,但是周圍的人,爺爺和其它村民,都清晰顯示了面容。有關報道還詳細羅列了這件事發生在四川省南充市某鄉某村,還披露了孩子是在哪一家醫院和防疫站經過化驗,查明通過母嬰傳播的方式“患得艾滋病”,以及他的母親在婚前就懷上了他,根本不知生父是誰。雖然這個孩子的事在當地已經廣為人知,但這樣的報道還是進一步擴大了知悉范圍,不僅臨近地區的人們可以根據這些線索很容易打聽到孩子是誰,而且有些帖子、微博也進一步泄露了孩子的姓名,直至產生“國際影響”。
《艾滋病防治條例》規定對艾滋病毒感染者、病人的保密信息包括了他的家屬的姓名、住址、工作單位、肖像、病史資料以及其它可能推斷出其具體身份的信息,有關四川8齡童的報道顯然涉及了這些不得公開的信息。
我們知道,在網絡時代,這些信息一遭到公開是很難消失的。孩子會長大,今天對他們似乎并不在意的信息在他們懂事后就會成為很大的負擔和痛苦。我們期待隨著科學發展,這此攜艾兒童有可能得到治愈,但是這段本應遺忘的往事將依然會留在網上,甚至伴隨終生,也許什么時候會被翻出來當作淡資,也許會產生另外的誤會,給他們帶來很多不愉快。
可以肯定,所有關于攜艾兒童的報道和宣傳品都是出于幫助孩子的善良意愿,但是我們在為他們呼吁的時候,有沒有從更大的范圍和更長遠的未來為這些孩子進行更周密的設想呢?
四、究竟應該怎樣幫助攜艾兒童?
兒童代表人類的未來,國際社會對兒童以極大的愛護和保護。《兒童國際公約》規定:關于兒童的一切行動,……均應以兒童的最大利益為一種首要考慮。并且要求:確認身心有殘疾的兒童應能在確保其尊嚴、促進其自立、有利于其積極參與社會生活的條件下享有充實而適當的生活。我國是《國際兒童公約》的簽約國,我國制定《未成年人保護法》等法律、法規,承擔了包括保護兒童隱私在內的所有國際義務。
不過我們對于涉及未成年人的新聞報道還沒有制定出一套完整的規則。這樣,了解一下《涉及兒童的新聞報道倫理原則》是有益的。這是聯合國兒童基金會制定的,要求媒體在對兒童進行新聞報道時,考慮其年齡,采取審慎的方式,以免對兒童造成傷害。
該原則要求媒體在任何情況下必須尊重每個兒童的尊嚴和權利,在采訪報道中,要特別注意保護每個兒童權利,包括其“隱私權和保密權、其觀點得到聆聽的權利、兒童參與影響兒童的問題決策的權利以及免受傷害和報復(包括潛在的傷害和報復)的權利。”并要求媒體“不發表任何可能置兒童、其兄弟姐妹或者同伴于不利情況的報道或者圖片。即便該報道或圖片已對兒童的身份進行修改、模糊處理或者匿名,也不能予以發表。”這些原則特別關注了那些如果在媒體報道中被公開身份,可能面臨受傷害風險的孩子們,記者在面對他們時,必須秉持善意原則,減少二次傷害。
我們媒體報道一些攜艾兒童遭受社會歧視和疏遠,面臨這樣或那樣的困境的個案,無疑是出于幫助他們的善意。但是對善意應該有全面的要求。不僅要有動機上的善意,還要講求效果上的善意,重要的一條,就是不能公開對他們造成不利的隱私信息,給他們造成終生的思想和感情上的負擔。攜艾兒童的個案是可以報道的,但是一定要注意不能使他們被識別被辨認被推斷,這既是法律的要求,也是出于兒童利益最大化的考慮。
有的媒體在報道這些個案時,淋漓盡致地刻劃兒童如何“患上”艾滋病的細節,如何受到周圍人的歧視和疏遠,并且采用視覺形象,甚至要兒童面對鏡頭說話,除了姓名和肖像以外力求最大限度地公開一切,這就很難說是完全出于兒童利益的善意,而是帶有吸引眼球、博取關注的成分了。
媒體應該將更多的篇幅和時間放在宣傳和普及防治艾滋病的科學知識方面來。為什么會對艾滋病毒攜帶者和艾滋病人造成歧視和疏遠呢?主要就是因為人們對艾滋病懷有莫名其妙的懼怕,這種懼怕主要是來自無知。包括媒體自己也無知。許多關于攜艾兒童的報道,使用了“艾滋病童”、“艾滋病患兒(患者)”、“患艾兒童(少年)”這樣的說法,以至本文也需要在引號中使用作為標題以使之醒目。其實這種語詞是很不科學的。涉艾者分為艾滋病毒感染者(攜帶者)和艾滋病人(患者)兩類。艾滋病毒攜帶者只是在血液中查出感染了艾滋病毒,但是本人并無感覺,艾滋病毒在人體內潛伏可達十年以上,然后呈現艾滋病狀,這時才是艾滋病患者。兒童攜帶艾滋病毒,絕大多數都是母嬰傳播的,都是病毒攜帶者而不是患者,并不是“患上”艾滋病。而艾滋病毒傳染又有其特殊規律,公共場所和日常接觸是不可能傳染的。所以“艾滋病童”這樣的語詞,會助長人們對攜艾兒童的懼怕、歧視和疏遠。本文主張使用攜艾兒童、攜艾未成年人這樣的稱謂,以求改變社會對于艾滋病和攜艾未成年人的不正常的心理。
法治和科學,是幫助攜艾未成年人的最重要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