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永征
“到底是教授還是野獸?”南京廣播電視臺主持人吳曉平在《聽我韶韶》欄目中,就涉及北京大學教授孔慶東的一起案件進行了評論,孔以侵害其名譽權訴至法院,索賠20萬元。12月17日,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法院一審駁回孔慶東的訴訟請求。在網上引起熱議,贊彈皆有,且頗激烈。
本人對孔教授為人師表,卻屢屢在網上大爆粗口,相當不以為然。據我看來,有關此案爭議主要并不在判決結果,而在判決引用了近年來在流行于學界并且在有些判決中也時有出現的一個命題,即所謂公眾人物人格權益應該“克減”“弱化”,孔教授屬于公眾人物,所以必須“容忍”他人的非議或貶損。肯定者說有利于給輿論監督減壓,批評者說違背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則。還有追本溯源,稱公眾人物概念和公眾人物權益“克減”的原則來自美國,并且是國際通行的準則。
本人認為,說“公眾人物”這個概念來自美國不錯,在名譽權法、人身權法研究中進行學術討論完全可以,但是輕率引入作為審判依據,在我國并無法律根據且與現行法制存在沖突,已經造成一定混亂。
一、“公眾人物”概念起源于美國沙利文案嗎
否。這不是一句話說得清楚的。
在美國有兩個詞組:public figures,public persons,到中國都翻譯成“公眾人物”。前一個“公眾人物”(public figures,也可以譯作公共形象),最初在20世紀20年代出現于隱私權案件中。法官認為原告置身于公共事件之中,已經成為非自愿公眾人物(involuntary public figures),不能再對新聞報道主張肖像權(在美國肖像權屬于隱私權保護)。
在誹謗法中,美國警官沙利文(Sullivan)起訴紐約時報案,時報上訴至美國聯邦最高法院,1964年終審撤銷原審的誹謗判決所使用的概念是“公眾官員”或“公職官員”(public official)。判決的原則是:公眾官員不得從有關其職務行為的誹謗訴訟中獲得賠償,除非他能夠證明被告具有實際上的惡意(actualmalice),即明知事實虛假或者完全漠視其真偽(knowledge that it was false or reckless disregard of whether it was false or not).
三年后,即1967年,美國聯邦法院才在另外兩件誹謗案件中,把實際惡意原則推廣到publicfigures,大致是指不屬于公眾官員的有影響力的人士。
公眾官員(public official)和公眾人物(publicfigures),放在一起稱為public persons。后者同樣被翻譯為公眾人物,也有人提議翻譯為公眾人士,但是并未得到廣泛使用。
我們可以作這樣理解:一般判決誹謗成立,是采取過錯責任原則,而在美國對于公眾人物起訴誹謗案件,采取的是明知和放任責任原則。
按照美國大法官的說法,對公眾官員或公眾人物起訴誹謗案件實行更加嚴格的歸責原則,是因為人民對當前重大公共議題的申訴和抗議,理應受到憲法(第一修正案)的保障。在對公眾官員、公共事務的討論中,錯誤在所難免,言論自由必須擁有可資生存的空間。美國審理誹謗案件自沙利文案起,由于引用憲法第一修正案提升了公眾人物起訴誹謗案對被告的歸責水平從而對言論自由和新聞自由予以更多的保護,所以被稱為誹謗法的憲法化。
這里要指出一個往往被忽略的措辭:適用實際惡意原則的是公眾官員“有關其職務行為”(relating to their official conduct)的誹謗訴訟。我們很容易發現公眾人物與公共事務、公共利益并不存在必然的對應關系:官員和公眾人物并不是所有行為都是與公共利益相關的;而與公共利益相關的事件的當事人也并不一定都是官員和公眾人物。美國在后來的誹謗判例中出現了各種不同的公眾人物概念,除“非自愿公眾人物”外,還有“完全公眾人物”(public figures for allpurposes)、“有限公眾人物”(public figures forlimited purposes)等,之所以弄得那么復雜,一個重要原因是要調整原告身份與案件性質(是否涉及公共利益)兩者之間的不對應關系。而這些概念究竟如何界定,美國法院一直沒有下過明確的定義。
在我有限見到的文獻中,美國人通常都是從維護言論自由和新聞自由、保護公共利益等角度來論證實際惡意原則的,而并未見到將公眾人物權利“克減”“弱化”“容忍”等作為無條件的一般原則的說法,那倒是的確存在有違“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之嫌。
二、“公眾人物”概念國際通行嗎
否。與美國同屬英美法系的英國就不接受。
英國誹謗案件,曾經多次拒絕辯方以原告為公眾人物作為抗辯事由。最有名的一次就是上世紀末的愛爾蘭下臺首相雷諾茲(Reynolds)起訴泰晤士報公司誹謗案,大法官駁回辯方關于參照沙利文案原則的說辭,主要理由是它不符合《歐洲人權公約》。大法官指出《歐洲人權公約》把表達自由和名譽都列為基本人權,表達自由不是絕對的,而是可限制的權利,依法制裁誹謗行為并非妨礙表達自由。
在雷諾茲案中,英國司法確立了負責任新聞報道(responsible journalism)的抗辯原則,大意為,如果被訴誹謗的新聞涉及公共利益,而媒體表現又是負責任的,那么即使出現錯誤也可以免除責任,這被稱為公共利益特權(public interestprivilege)。
近年英國修訂成文《誹謗法》并于2013年正式頒行,判例中負責任報道抗辯原則被改為涉及公眾利益的發表(Publication on matter of publicinterest)原則,誹謗案件的被告只須證明確信所發表的內容關乎公共利益并且采取了核實真相的措施即可免責。這部被認為大大強化了對言論自由保護的新《誹謗法》中同樣沒有出現公眾人物或類似的詞語。
在歐洲人權法院有關表達自由的判例中,通常使用的是政治家或政治人物(politician,political figures)這樣的概念。歐院在審理有關新聞媒體或記者誹謗案的申訴案件中,指出政治家在公務活動中的言行不可避免地要受到新聞記者和公眾的嚴格審查,對于批評的聲音更應該表現出寬容和容忍,以此判決被申訴國家的法院原判誹謗成立是違反了《歐洲人權公約》第10條(表達自由)。這被認為是對美國沙利文案原則的呼應,其實政治人物的范圍顯然要小于公眾人物,同時我們也應注意受到特別保護的是針對他們公務活動的批評。
英國和歐洲人權法院的判例在涉及隱私權的案件中會使用公眾人物一類詞語。基本原則是公眾人物雖然與社會公共事務有密切聯系而會減縮自己隱私范圍,但也必須可以對他個人隱私的保護和尊重享有“合理期待”。典型而為人們熟知的案例就是2007年歐洲人權法院判決摩納哥的漢諾威·卡羅琳公主訴德國案勝訴。
把美國的規則說成是“普世”的,然后要求在中國也照此辦理,這種思維模式實在不足為訓。
三、對范志毅案前后使用公眾人物概念的誹謗案件的考察
說中國最早在法律文書中使用公眾人物概念的案件是范志毅訴《東方體育日報》案,并不準確,但說自范案起提升了將“公眾人物”“司法化”的熱度,大約是不錯的。
2002年4月世界杯足球賽中國隊敗績,傳聞系因主力球員范志毅賭球所致。《東方體育日報》報道了其他報紙上的傳聞,而后數天內連續報道查證經過,最后報道范志毅賭球純屬謠傳。范對第一篇報道提起侵害名譽權之訴,法院判決駁回。
其實范案審理中無論是律師抗辯還是法院判決,其基本點都是把數篇有關報道作為一個整體來對待,而不能單看第一篇報道。判決指出:首先,被告不存在過錯,行為也不違法;其次,被告報道并未對原告名譽造成損害后果;最后,被告報道是以為公眾利益進行新聞宣傳和輿論監督為目的,應受法律保護。判決還特別指出,被告的系列報道是有機的、連續的,它客觀地反映了事件的全部情況,是一組完整的連續報道,不應當將該組報道割裂開來審讀。判決到最后才寫有這樣一段文字:
“作為公眾人物的原告,對媒體在行使正當輿論監督的過程中,可能造成的輕微損害應當予以容忍與理解。”
范案宣判當時,這段話并未引起人們注意。當后來這段話被“發掘”出來并將范案解讀成“公眾人物”權益“克減”“弱化”的典型案例時,我有過這樣的說明:
“前列三點是完整的整體,‘公眾人物云云是附帶的。換句話說,在列舉三點以后,不提‘公眾人物,這個案件照樣判得下來;反之,如果只有原告是‘公眾人物這個條件,被告報紙不是通過系列報道揭示了真相,這個案子就未必可以這樣判。”
我說:“籠統提‘公眾人物的名譽權保護應當弱化這樣的說法是不恰當的。”
2007年,我與當時正在攻讀博士學位的張鴻霞女士作了一項小研究,就是對使用過“公眾人物”詞語的法律文書進行統計分析,共搜集到20件案例,經研究,大致有下列發現:
1.“公眾人物”概念確系在上世紀90年代初美國沙利文案被介紹到中國后進入我國學界,至世紀之交進入司法實務。
2.這個概念及相關的規則在我國被簡化了,例如將公眾人物概括為“官員加名人”,將公眾人物起訴誹謗案需證明被告“實際惡意”簡化為公眾人物人格權益“弱化”“克減”,公眾人物被視為一項抗辯事由等。
3.法院在對公眾人物認識上存在很大差異,有的將原告是公眾人物作為判決被告免責的一個理由,也有的以在我國沒有法律根據為由對被告以原告公眾人物身份進行抗辯不予采納。甚至在同一城市同一級別的法院之間也存在截然相反的觀點和判決結果。
4.在正面采納公眾人物概念(即將原告系公眾人物作為駁回其訴求的一個理由)的案例中,公眾人物的作用大都是輔助性的,一些案例如果不使用這個概念,單憑過錯責任原則、公正評論抗辯、與公共利益相關的個人事項不屬隱私等同樣可以下判,公眾人物概念主要用來說明新聞關注的正當性和合理性。公眾人物在判決中發生實質意義的,在當時只發現一例,即歌手張靚穎名譽權案,上海某報報道她在賓館“耍大牌”而不能證實,而以原告為公眾人物進行抗辯,法院以張對媒體應予理解和寬容為由駁回其起訴。
5.官員在使用公眾人物概念的案件中缺位。在這20個案件中,沒有一件是以官員為原告的,只有一位國企董事長,在法律上屬于國家工作人員,但是被告的公眾人物抗辯遭到駁回。演藝界人士被列為公眾人物而要求限制其名譽保護的占名譽權案件的一半。
我們認為,公眾人物概念從美國引入中國發生的變異,具有制度上的原因。美國沙利文案原則所依據的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和由此引申的新聞媒介“第四等級”(the forth estate,即“第四權”)地位,民眾對公共事務討論享有絕對保護的理念,在中國都不存在。中國新聞媒介實行國有制,直接和間接隸屬于黨政機關。新聞輿論監督并非獨立于公共權力之外,而是黨和政府自我完善的手段。中國對官員名譽權實行嚴格保護,官員名譽受到新聞報道損害的可能性被降至最低。所以,如果從法律上引進沙利文案原則,那么得到擴展的并不是公民的言論自由而是具有公權力背景的新聞媒介的話語權,而“弱化”名譽保護的負擔將集中在不屬于領導干部的基層“小吏”和演藝體育學術各界普通“名人”身上,他們必須“忍受”具有公權力背景的新聞媒介的“合理損害”而無法得到救濟,而領導干部并不因此而有可能接受更多的公眾批評。這在名譽保護方面,將會產生極大的不公平。
四、公眾人物概念進入司法發生混亂
我們看到,無論美國的公眾人物,還是歐洲的政治人物,被要求他們在一定程度上容忍媒體對他們激烈的、尖刻的以至不確實的批評,是有前提、有條件的。其出發點是為了保障公眾對社會公共事務充分發表意見,所以涉及的議題也只是限于公共事務的范圍之內。此外如美國還有一個明確的歸責標準,即實際惡意,盡管要證明很難,但是終究有一些規則可循。
但是到了我國,就演變成為普遍的無條件的公眾人物人格權益“克減”“弱化”,雖然有“適當”二字。
有一本較早提出公眾人物名譽、隱私權利“弱化”的著作寫道:
這“是因為他們已經從自己的角色中得到了足夠的報償”。這些報償包括:1.社會的普遍尊重;2.實現抱負;3.成就感;4.物質待遇。
這樣的詮釋離開提出公眾人物概念是出于保護與社會公共事務、公共利益相關的言論表達的前提,所以也沒有涉及只是在涉及公共事務、公共利益的議題中才需要考慮提升公眾人物提起侵權訴訟對被告的歸責標準,而是以公眾人物已經獲得較多利益為理由,提出了對公眾人物和非公眾人物之間無條件的凝固的權利差別。這就難怪人們會提出是不是背離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疑問。
作為學術研究,這個問題自然可以繼續討論下去。但是一旦進入審判實踐,寫進法律文書成為判決的一個依據,非但在我們這個成文法國家里會發生法律根據何在的質疑,而且使用這個命題的法官還將面對一系列難以解決的問題:怎么界定“公眾人物”?如果說就是官員加名人,那么官員到哪一級?名人劃到什么范圍?“弱化”“克減”,“弱”到什么程度“減”掉多少?還有一個難以回避、但卻是無以回答的問題是,公眾人物的地位層次和“弱”“減”程度存在關聯嗎?按照上述詮釋,是不是公眾人物的層次越高,他的人格權益就越“弱”、就應該“減”得越多呢?這樣“問到底”,會達致什么結論呢?
2007年那項小研究以后,張鴻霞博士和另一些學生繼續跟蹤人格權糾紛案件審判實踐,發現在裁判文書中仍有出現使用公眾人物詞語的情況,至今已有30多件,在每年數以萬計的人格權糾紛案件中只占極少數,表明并未成為流行的司法規則。而那些新的案件并未突破我們先前的認識,也就是繼續證明我們的結論有理。
首先,如何界定公眾人物?
由于官員加名人的說法過于籠統,所以界定公眾人物呈現明顯的隨意性。張鴻霞發現,連物業委員會主任、初中文化程度的女孩子都可以躋身于公眾人物之列而被要求“克減”其權利保護。
原告為官員而被稱為公眾人物而“克減”“弱化”其人格權益保護的案件一直沒有出現。不過倒是有一件可以稱為public official的原告出現,而且判決書中也稱他為“公眾人物”,只是加上了“被動”的定語。
這就是清華大學教授蔡繼明訴百度公司名譽權等糾紛案。蔡是全國政協委員,承擔假日改革研究課題并在兩會上提交議案為國務院采納,由于其中取消了五一長假,引起一些人不滿,在百度貼吧開辟“蔡繼明吧”進行抨擊,有許多攻擊、謾罵詞語,蔡的助手與百度交涉未果,遂致訴訟。一審判決書有這樣一段話:
“蔡繼明因公眾關注的‘國家假日改革事件而被動成為公眾人物,成為公眾關注的焦點,出于輿論監督及言論自由的考慮,應當允許公眾通過各種渠道發表不同的聲音,只要不對蔡繼明本人進行惡意的人身攻擊及侮辱即可。”
本案爭議焦點在于蔡的助手先前與百度交涉是否屬于法律規定的“通知”,百度是否應該對用戶的謾罵、侮辱詞語造成損害承擔責任,蔡一審敗訴,二審勝訴,這不是本文討論的范圍。所可注意和議論的是這段話中“被動”一詞。蔡的全國政協委員職務,在國際場合足以與國會議員對等,他的假日改革研究和提案屬于職務行為,涉及千家萬戶的利益考慮,公眾有權就此充分發表意見,但不能進行人身攻擊和侮辱,判決書這段話意思完全正確。但在法官看來,蔡教授并非那么知名,所以不能算“完全公眾人物”,只是由于涉及假日改革事件才“被”“公眾”的。大概相當于“非自愿公眾人物”吧?換句話說,足以稱為公眾人物僅僅在于知名度,如果名氣不夠,即使擔任像全國政協委員這樣的公職也是沒有資格的。
這種誤用說明,由于在審判實踐中一直沒有出現過將公職官員視為公眾人物的案件,許多人甚至連法官都以為公眾人物就是指影星歌星球星一類“名人”,真正的public official站在面前也不認了。
其次,如何把握公眾人物和公共利益的關系?
前面歷史回顧表明,公眾人物概念的出現,起因于保護那些涉及社會公共事務、公共利益的言論表達的需要。官員和名人有關事項和行為與公共利益的關系比較密切一些,所以他們那些涉及公共事務的個人事項就不能作為隱私不準傳播而且有的必須公開,他們涉及公共利益的行為就應該接受更多的甚至是激烈的、尖刻的乃至不夠確實的批評。顯然,并非公眾人物所有事項和行為都與“公”相關;任何公眾人物都有自己的私人領域,不能歸于“克減”“弱化”之列。
公眾人物權益“克減”“弱化”的說法忽略或省略了公共利益的前提,勢必造成誤解和曲解:似乎只要認定為公眾人物,就必須接受“克減”和“弱化”。在楊麗娟隱私權、名譽權案的判決中,我們就看到了這種“一旦公眾、全部公眾”的推理。
本案事主楊麗娟,就是前面提到的初中程度的女孩子。這樣一個小人物怎么會躋身公眾人物的行列呢?這個甘肅女孩,因為愛好劉德華演唱而達到迷戀程度,經媒體炒作鼓動并在媒體幫助下全家到香港求見劉德華,歷經曲折,楊父憤而跳海自殺,演變為一起公共事件而被媒體紛紛報道。
楊麗娟起訴的《你不會懂得我傷悲——楊麗娟事件觀察》一文,從寫楊麗娟的皮鞋、指甲油、盒飯開始,寫到楊麗娟的叔叔怎么因為與哥哥搶女友而殺死他的母親(楊的祖母),楊麗娟的媽怎么講究口紅裙子皮鞋,怎么不滿意她的“沒錢沒地位的”丈夫(楊父),怎么與楊父離婚后“跟過”幾個男人到后來又走到了一起,楊麗娟小時候讀書怎么幫人抄作業,怎么因為給老師寫“情書”而輟學,如此種種。盡管人們怎么也無法理解披露這些陳年的家庭私事與報道眼下的悲劇存在什么必然的聯系,法院仍以楊麗娟“自愿”接觸媒體為由將她劃為“自愿型公眾人物”(美國對“有限公眾人物”的又一種稱謂)而判決駁回楊的訴求。從涉訟文章可以看到記者到當事人老家去進行過采訪,庭審中被告報社也提供過采訪“知情人”錄音作為證據,許多事情并非當事人“自愿”告訴記者。
終審判詞寫道:“自愿型的公眾人物,自然派生出公眾知情權”,“隱私與社會公眾關注的社會事件相聯系時,自然成為公眾利益的一部分”,“對于個人隱私可能的輕微損害,應當予以容忍”。這里的邏輯完全被顛倒了:似乎并不是因為有些人的事項和行為同公共利益聯系較多而可稱為公眾人物,而是只要一旦定性為“公眾人物”,他的一切就“自然”同公共利益掛上了鉤,非但本人,而且全家都成了“不設防”地帶,連披露當事人未成年時的細碎私事也“自然”成為關涉“公眾利益”的合法行為。
直至今年發生引起輿論熱議的一家娛樂期刊披露某電影演員“出軌”事件中,有人還重提此案為據辯稱對當事人進行跟蹤、窺探和偷拍的“狗仔”行為都含有“公共利益”而具有合理性,可見公眾人物概念“通俗化”帶來的社會影響。
其三,如何維護審判的公正性?
在我國并無法律根據的公眾人物概念被法官作為自由裁量的范圍運用,有的案子使用公眾人物“克減”規則,更多案子則不使用,同案不同判,顯然難以體現法律公正。
有不少名人提起的人格權糾紛案件,法院按照現有規則進行審判,體現了公平和正義。但是也有個別案件對名人刻意保護,這與按照公眾人物權益“克減”作出的判決形成強烈反差。
2011年畫家范曾名譽權案,緣為有評論指范曾“流水作畫”的方法造成作品嚴重雷同,但是卻要賣高價,并對范一些公開演講表示不以為然,結尾有云:
“藝術家不是不能談藝術,也不是不能談哲學談文化談國學談人生,但是,必須真誠,必須真正的有感而發,而不是逞能和炫才露己。以這個角度來看,這位書畫名家在諸多場合的那些有關哲學、人生、文學、藝術、國學的高談闊論就顯得有些虛偽了。”
本案審理中,對于文中涉及范作畫、談話等事實并無異議。但法院認為,評論從對作品和創作方式的評價轉為對作者人格的褒貶,“逞能”“炫才露己”“虛偽”這三個詞語就屬于“貶損他人人格的語言”,判決侵權成立,賠償范曾7萬元。
有意思的是,本案涉訟評論也稱范曾為“公眾人物”。但作者并不是把它作為法律概念來使用的,所以在訴辯過程和判決中也從未出現過公眾人物一詞。現在同使用公眾人物概念下判的孔慶東名譽權案相比:范擁有許多顯赫頭銜,其“公眾性”遠在孔之上,那么為什么就不能要自稱“大師級”的范大畫家“容忍”一下“逞能”之類的批評,而孔教授就必須“容忍”“野獸”這樣的質問呢?是不是因為范大畫家太“公眾”了,法院有所忌諱,網開一面,“公眾人物”概念只能“克減”像孔慶東這樣的普通教授呢?這不是又回到我們7年前的結論了嗎?
其實,海淀法院對孔案的判決已經指出:新聞評論是大眾表達意見、交流思想以及開展新聞輿論監督的重要途徑,這種獨特價值決定了對于新聞評論應當適度寬容,慎重認定侵權。對于新聞評論而言,如果依據的事實是真實的,也并未侮辱他人人格,即使出現言辭激烈甚至稍有過激的詞句,仍應予以理解和寬容。吳曉平評論所涉情況是真實的,評論的語句是有針對性的、有誠意的,并無借機損害孔慶東名譽、進行人格侮辱的惡意。這些話體現了保障涉及社會公共事務、公共利益的言論表達的原則,也說明了案件的實際情況,已經完全說明了問題,還要扯出“公眾人物”來做什么呢?
傳媒法研究新秀朱巍博士發表評論將海淀法院判決中的上述論證概括為“事實是神圣的,評論(寫作“意見”更確切些——引者)是自由的”。這個原則事實上已經蘊含于我國名譽權案件的司法解釋之中,如果達成普遍共識,就不會有范曾案這樣的判決了。
五、司法當局已經拒絕“克減”論
盡管學界有些人們多年來一直努力企圖將“公眾人物”權益“克減”“弱化”的原則形成為有法律效力的規則,但是并未獲得成功或進展。而可注意的是,不久前頒行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利用信息網絡侵害人身權益民事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顯示司法當局已經明確拒絕“公眾人物”權益“克減”論。
第一,這件司法解釋的草稿曾經有“捏造并利用網絡散布公眾人物的不實個人信息,造成公眾人物的社會評價降低、人格貶損等損害”應該承擔侵權責任的條款,所謂“捏造”只能出于故意,表明起草者企圖把公眾人物起訴侵權的歸責原則提升到故意的水平,成為一項不具有前置條件的原則。這一條在定稿時被整個刪除,表明司法當局不予采納。
第二,這件司法解釋第12條關于公開個人隱私和其他個人信息構成侵權的規定,有6項免責事由,其中包括自然人自行公開、為社會公共利益在必要范圍公開等。公眾人物隱私范圍比普通人小是公認的事實,但是制定者并未據此把公眾人物作為一項免責事由或者作出公眾人物隱私“克減”的規定,可以認為在司法當局看來,“社會公共利益、社會公德”(公序良俗)就足夠對不同人的隱私范圍作出區別對待,而無需另立公眾人物之類的標準。
第三,這件司法解釋還附有8件利用信息網絡侵害人身權益典型案例,這些案例除一件原告為法人外,原告或當事人有謝晉、蔡繼明、趙雅芝、范冰冰等,他們的“公眾性”無一不高于孔慶東教授,但是無論是判決還是最高法院對案例典型意義的闡述,都沒有提及他們是否屬于公眾人物及其人格權益是否“克減”、應否“容忍”。蔡繼明雖在一審“被”“公眾”,二審照樣獲賠5萬元,并未因為他的全國政協委員職務而稍有折扣。謝晉身后名譽遭毀損案,還強調謝晉是我國著名的電影導演,社會知名人士,德藝雙馨,受到社會公眾的普遍尊敬和仰慕,以此作為侵權情節嚴重的表現之一,確定予以高額賠償。最高人民法院將此案作為典型案例的理由也正是“精神損害賠償應與侵權人的過錯程度相適應”。
第四,案例3金山公司訴周鴻祎侵害法人名譽權案,提出公眾人物對自己公開言論應當承擔更高注意義務,最高法院認為這與侵權法的基本理念相契合。按照民事侵權的歸責理論,言論侵害人格權案件采取普通侵權行為的過錯責任原則,行為人是否存在過錯,取決于他對自己行為可能發生的損害是否應當注意卻未予注意。注意義務因人而異,普通人承擔一般的注意義務,而專業人士、有較大社會影響的人士,就應該對自己的言論承擔更高的注意義務。此處出現的“公眾人物”詞語,與“克減”論中的“公眾人物”詞語,理念來源截然不同。如果還是堅持公眾人物人格權益“克減”,那就會發生“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尷尬。就是說,如果言者是公眾人物,應該更加高度注意不要損害他人權益,而對方也是公眾人物,則應該“容忍”言者的貶損,那么對于公眾人物告公眾人物,法院又該如何下判呢?
六、余論
我們重視和珍視言論表達權利,并且認為如何確實保障這項權利確實存在若干不盡如人意之處。不過應當看到,我國保障表達權利的法條資源并不少于別國,我國憲法不僅規定了公民的言論出版自由,還規定了公民對于任何國家機關和國家工作人員的批評權和建議權,執政黨的文件也多次宣示保障公民的表達權、知情權、參與權、監督權和新聞輿論監督。似乎并無必要引進他國含義不清、爭議不小的法律概念,而應該在我國現有法律話語體系的基礎上來構建、健全言論表達和輿論監督制度并付諸實施。女孩楊麗娟在媒體鼓動和資助下跑到香港釀成悲劇,并非真正“自愿”,此事在業界已有定論。參見陳力丹、周俊《試論媒介假事件》,《北京大學學報》,2006年第6期;陳力丹、劉寧潔:《一樁典型的傳媒假事件》,《新聞界》,2007年第2期;畢詩成:《人間悲劇有多少罪惡的傳媒黑手》,《中國青年報》,2007年4月5日。
④據報道,楊麗娟生于1978年,1992年輟學,時年14歲。《未成年人保護法》第三十九條:“任何組織或者個人不得披露未成年人的個人隱私。”
⑤最高人民法院1993年《關于審理名譽權案件若干問題的解答》對因撰寫、發表批評文章引起的名譽權糾紛列出了三種不同情況:“文章反映的問題基本真實,沒有侮辱他人人格的內容的,不應認定為侵害他人名譽權。文章反映的問題雖基本屬實,但有侮辱他人人格的內容,使他人名譽受到侵害的,應認定為侵害他人名譽權。文章的基本內容失實,使他人名譽受到損害的,應認定為侵害他人名譽權。”此條乃窮盡列舉,并無意見不當構成侵權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