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輝
很多我們耳熟能詳的“俗話”,其實不能深究,因為事實常與“俗話”相違。比如“俗話”說“人多力量大”,而事實卻是,人多有時反而沒力量,甚而只是一盤散沙而已——沒有自己的組織,或沒有組織起來的權利,人人各行其是,人與人的力量互相碰撞,帶來的只能是相互間力量的沖消,絕難形成凝聚力。
最先提出中國人“一盤散沙”的是梁啟超,其后則有孫中山。梁啟超在《十種德性相反相成論》中認為,中國人“終不免一盤散沙之誚者,則以無合群之德故也”。梁啟超顯然是把中國人之所以為“一盤散沙”,歸咎于中國的民族根性或曰國民性,所謂“無合群之德”。
魯迅的意見與梁氏頗有不同,他在《沙》一文中說:
近來的讀書人,常常嘆中國人好像一盤散沙,無法可想,將倒霉的責任,歸之于大家。其實這是冤枉了大部分中國人的。小民雖然不學,見事也許不明,但知道關于本身利害時,何嘗不會團結。先前有跪香,民變,造反;現在也還有請愿之類。他們的像沙,是被統治者“治”成功的,用文言來說,就是“治績”。
魯迅接下來分析所以會如此的原因:蓋中國人做官無非是為了發財,做官不過是發財的一種門徑;而財從何來?當然是從小民身上搜刮來,“小民倘能團結,發財就煩難,那么,當然應該想盡方法,使他們變成散沙才好……于是全中國就成為‘一盤散沙了”。
于中國人的“國民性”揭示得最為深刻的魯迅,這回卻斷言“一盤散沙”不是什么國民性,而是中國自古以來的“統治術”。魯迅說這番話是在80多年前的1933年。
時移世易,魯迅先生所揭示的歷代統治者的“統治術”早已遠離我們而去,中國人“一盤散沙”之嘆,也漸成為一種遙遠的記憶。但“俗話”說的“人多力量大”,卻也一直未能與我們社會現實完全劃上等號,在特定情勢下,“人多”也不免“勢弱”。
在我們國家的人口結構中,農民、工人所占比例最大,可長期以來,農民、工人的權益保障,始終是我們致力解決的一個難題。
農民目前還沒有自己的組織。工人有自己的“組織”——工會。但在一些地方,我們的工會組織卻常常角色錯位,不是站在工人的立場上為維護工人的權益講話,反而成為了地方權勢與資本的附庸,比如河南就曾鬧出過工會代表企業跟工人打官司的笑話!
我一直在學校工作。在任一所學校里,一線教師都是人數最多的群體,然我們的經驗事實是,在學校里,人數最多的教師常常最沒有發言權,也最沒有力量。有力量的只是少數的校領導。
我經常引用劉瑜女士的話,弄得我都有點不好意思,怎奈人家說得實在好:“如果說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的進步在于通過市場化轉型發現作為個體的‘我,那么中國下一步的挑戰則是如何給社會松綁,通過重建社會來發現作為集體的‘我們?!薄就?峰/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