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石林
明朝夏原吉,以其公忠體國,歷為朱元璋、建文帝、明成祖朱棣以及明仁宗等器重和信任。夏原吉負責審閱刑部每年提交的死刑犯材料,經他批閱后,奏報皇帝,人犯就可以砍頭了。夏原吉每當審閱此類文件,整夜整夜在書房嘆息徘徊,睡不著覺,神態頹喪凄慘。夫人問何故,他長嘆一聲:剛才我批閱的,是秋決要殺頭的死刑犯名單。這一筆下去,死生兩分。人之犯罪,原由很多,其中必有可憐憫同情者,一經批準,罪犯固當死,亦必然寡人妻、孤人子……“是以慘沮不忍下也。”
古代掌司法刑獄大權的士大夫,多數有這種民胞物與的情懷,因而在司法中,態度非常謹慎,即便執行最嚴苛的法律,也會自覺做到慎刑,不枉法濫殺。這種情懷和態度,也是對司法中容易貪贓枉法的俗吏的制約。明朝松江府知府趙豫,有個外號“明日太守”。每見民眾氣勢洶洶到衙門告狀打官司,趙知府頭都不抬:“明日來!”每每如此,有人問,您為什么這樣?趙豫說:許多打官司的人,都是出于一時的憤怒紛爭,你讓他們過個一天兩天的,自己就能想通許多事兒,“經宿氣平”,旁邊親友鄰居也會勸解,這樣許多問題就不那么急了,不急,就會少了許多訴訟和怨恨。官府負責受理百姓訴訟,但不能成為訴訟者相互攻擊、報仇的渠道和工具,應盡量化繁難為簡易,而不是像俗吏那樣聞到血腥則喜,繼而百般羅織,左右牽扯,使人深陷訴訟。
民胞物與的情懷,如果僅僅是一味輕刑慎殺,則又拘腐了。遇到一些棘手的案件,別人內懷偷私之心,對案件和人犯踟躕猶豫、瞻顧不決,士君子恰恰能果敢決絕,使繁難變簡易。同樣是明朝,王守仁任刑部主事,有個拖延了十多年的殺人案件,人犯都審理過了,只是一直在押,誰也不敢去執行處決這個犯人。此犯人姓陳,仗著父親在軍中任要職,寸功未立,卻早早地就擔任地方軍區指揮之職,且嗜欲貪利,猖獗濫殺,有一次竟然殘忍地私自處死了十八名無辜的軍人。陳指揮被押在獄中,照樣猖狂不馴,放言自己很快就會出獄,因為已經十年了,差不多朝廷也該遇有什么大事大赦天下了。他這樣揣測有他的道理,因為明朝的皇帝活得都不長,萬一老皇帝死,新皇帝登基,必大赦天下,人犯就自然能獲得赦免。這種算計,大概當時的其他人也能想到,但絕不敢說出口。王守仁一看見這個案子的卷宗,立讓刑部執行死刑。當時,各種官員都來求情,說:王大人,這個案子拖了這么久,陳某一直沒死,就是有許多老領導關照過,在您這個位子上的前任大人們,都給自己留了后路,殺了陳指揮,弄不好會給自己惹麻煩;不急著殺他,只是依照前例,自己什么事兒也沒有。王守仁堅決不允,力主立即執行。陳指揮臨刑,大罵王守仁:我就是到了陰曹地府,也不會放過你!王守仁笑了:你一個人算什么!陰曹地府有十八個冤魂等著你哩,一進去就給打趴下了。
陳指揮被砍頭,當時無論是官場還是百姓,仿佛松了一口氣,個個歡欣不已。后人評價王守仁的手段,真圣賢的擔當氣魄,“居法司,不可不徹此理”。
比王守仁還早的朱熹,更高明。朱熹帥潭,即在那時長沙這個地方當行政長官,朝廷發生了變故:太上皇宋孝宗駕崩,光宗有病退位,丞相趙汝愚等立嘉王趙擴為帝,并給多位重要的封疆大吏事先秘密通報。朱熹也接到了趙丞相的密信。但跟別的地方官員不同的是,朱熹將趙丞相的密信讀完就藏到袖筒里,沒有準備迎接朝廷傳達新皇登基詔書的欽差,而是立即升堂,問:咱們潭州牢獄中,還有多少罪大惡極的死刑犯?得知有十八名。朱熹下令:都給我提出來,立即押赴刑場砍頭!
剛剛將這十八名罪大惡極的死刑犯殺完,朝廷傳達新皇登基的欽差就到了,大赦天下。朱熹的英明,就在于他能判斷形勢,不愿意讓這些罪大惡極的死刑犯沾溉新皇大赦天下的隆恩,因而搶在大赦詔書到達之前,先把事兒辦了。
朱熹、王守仁這樣的手段,在當今一些缺乏民胞物與情懷、只知技術法律和法律技術、成天叫嚷著廢除死刑的人看來,是不愛惜人的生命云云。更有一些學者妄人,進而紛紛質疑孔子誅殺少正卯,以其為以言獲罪的開端。至晚近拘腐之人,甚至百般考證孔子并未誅殺少正卯。尤為可笑者,亦有考據彼時的“誅”,并非殺,而是口誅云云。如此,對于孔子誅殺少正卯,現代人能理解的就更少了。孔子任魯國大司寇,才七天,就將長期在魯國以偽言蠱惑學生的少正卯給殺了,且曝尸三日。當時,連孔子的學生子貢都不解——“子貢進曰:‘夫少正卯,魯之聞人也。今夫子為政而始誅之,或者為失乎?孔子曰:‘居,吾語汝以其故。天下有大惡者五,而竊盜不與焉。一曰心逆而險,二曰行僻而堅,三曰言偽而辯,四曰記丑而博,五曰順非而澤。此五者,有一于人,則不免君子之誅。而少正卯皆兼有之。其居處足以撮徒成黨,其談說足以飾褒榮眾,其強御足以反是獨立,此乃人之奸雄者也,不可以不除。”
其實,比孔子更早誅殺少正卯這類人的,是前輩的圣人:“夫殷湯誅尹諧,文王誅潘正,周公誅管蔡,太公誅華士,管仲誅付乙,子產誅史何,是此七子皆異世而同誅者,以七子異世而同惡,故不可赦也。”
古人說,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現今一些所謂技術型法學者,只從西方法學中學了幾個八手的空洞概念,就顧盼自雄,自詡專家,不容外人疑問,外界對有關法律的話題凡一字不合其意者,必譏刺為“法盲”,而渾然不覺自己本身之“盲”——好施小惠,以小惠而障蔽大德,脫離特有的語境,販賣西方所謂的輕刑廢死,狃于一隅而浮言滔滔,以為其無原則赦免、輕刑廢死,就是所謂“普世價值”。此種伎倆,即古人亦不取也。
唐太宗就很看不起漢末荊州劉表父子:歲歲赦宥,何益于治?他說:赦者,小人之幸,君子之不幸。一赦再赦,善人暗啞。撫養稂莠而害嘉谷,赦有罪而賊下民。“朕即位以來,不欲數赦。”
《尚書》有云:“律之所定有限,人之所犯無窮。”朱熹亦說:“今人輕刑,只見犯人可憫,不知被傷者尤可念。……夫殺人者不死,傷人者不刑,雖二帝三王不能為治。”尤為可恨者,司法屢受干擾,世儒鄙論、異端邪說,惑亂視聽,而俗吏司法多夾雜私利,長此以往,法律定會失去應有的效力和意義,“天理民彝,必至泯滅”。
主張嚴刑峻法,并非等于嗜殺,也不是不珍重人的生命。時也,勢也,所謂“亂世用重典”。一味無原則地倡議輕刑廢死,無異于鼓勵犯罪。元朝人李簡論輕刑緩死:“議獄,議其入中之出;緩死,緩其死中之生。”意思是,盡量給犯罪人以寬宥的可能。但是,他又說:“至元大憝,不在是典。四兇無議法,少正卯無緩理。”就是說,盡管要對犯罪之人再三寬宥,盡量給他們尋找寬緩的可能,但是不是所有的罪行都可以討論,不是凡罪行都可以考慮給予寬緩,有的罪行,“不在是典”,即根本就不需要討論對這些至惡大憝是否寬緩,如分裂國家、被堯帝流放的“四兇”,有什么可討論的?被孔子誅殺的少正卯,有什么可寬緩的?
背陰向陽,前德后刑。從古至今,能理解孔子誅殺少正卯、朱熹殺囚、王守仁斬陳指揮的,一定是異代知音,即便非為圣賢,也至少有仁者的情懷,非有民胞物與的情懷不可。可以說,自古至今以及以后,司法,非仁者不能為,因為“惟仁者能好人,能惡人”。
【童 玲/圖】